夜色如墨，垓下的荒原被寒风与楚歌包裹。项羽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听着四面传来的乡音，看着灯影里虞姬苍白的脸，端起酒碗的手竟有些发抖。这双能举起千斤鼎、挥动霸王枪的手，此刻握着的，是一碗再也浇不灭愁的苦酒。

他唱了起来。那歌声不像出自一位霸主，更像一头被困的雄狮在低吼。“力拔山兮气盖世”，头一句还是往日的冲天豪气，但紧接着的“时不利兮骓不逝”，便将那豪气硬生生拗成了悲鸣。骓马不再奔驰，时运不再眷顾，那么“虞兮虞兮奈若何？”这一问，问垮了最后的心防。他不是问虞姬，是在问苍天，问自己轰轰烈烈的一生，为何走到这无路可走的境地。虞姬的剑舞，是他眼中最后的绝美，剑光一闪，红颜陨落，也斩断了他最后一丝柔肠。

天亮了，项羽只剩下二十八骑。但他还是那个项羽。东城快战，他如疾风般冲杀，依然是为了证明“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他要在生命的终点，用敌人的鲜血为自己的战神之名加冕。乌江岸边，亭长的小船是他最后的生路。可他笑了，笑得苍凉。“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无颜见江东父老，与其说是羞愧，不如说是他那高傲到极致的灵魂，无法接受在怜悯与同情中苟活。他视乌骓马为战友，赠予亭长；他看到故人吕马童，竟慷慨说出“吾为若德”，将头颅赠予敌人去换取封赏。这最后一笔，将他极致的骄傲与崩塌的天下，扭曲成一种惊心动魄的悲怆。

剑光掠过，楚霸王如山倾般倒下。滚滚乌江水，带走了他的躯体，也似乎带走了那个任侠尚气、快意恩仇的时代。他败了，败在刘邦的谋略与天下归心的潮流里；但他又没完全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巨大的悲剧符号。他的悲歌，不是怯懦的哀鸣，而是一个英雄在命运铁壁前的最后一次咆哮。那歌声里，有燃烧未尽的霸业之火，有无法割舍的儿女情长，更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与整个世道格格不入的贵族式的尊严与骄傲。垓下的夜晚，因此成为中国历史星空中最苍凉也最绚烂的一颗流星，其光芒，是绝路尽头，灵魂燃烧殆尽时那照亮千古的凄艳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