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铅灰色的，海面是铁青的。风从遥远的地平线外卷来，带着咸腥的、潮湿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撞在礁石上，碎成千万片白色的、愤怒的飞沫。就在这混沌的、压抑的天地之间，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沉闷——那是海燕。

它不是在飞，而是在呼啸。它的双翅每一次振动，都像利刃划开厚重的帷幕，发出“嗤啦”的、尖锐的声响。那声音，短促，有力，不是婉转的啼鸣，而是金属般的、战斗的呐喊。它忽而紧贴着汹涌的波涛，翅尖几乎要蘸上那墨黑的海水；忽而一个急转，箭也似的直冲向那低垂的、仿佛要压到海面的乌云。它的身影，是这灰暗画布上唯一一个跃动的、不肯屈服的音符。

乌云感到了这挑衅。它们聚集着，堆积着，颜色愈发浓重，像吸饱了水的、肮脏的棉絮。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那是巨人沉闷的喘息，带着威胁的意味。风也变得更加狂暴，它不再是气流，而是无数只无形的、粗暴的手，撕扯着一切，想要把那只小小的海燕像一片枯叶般揉碎、抛远。

可海燕的呼啸，更高亢了！它在怒吼的风中，在咆哮的海上，在雷霆的恫吓间，穿梭，盘旋，冲刺。那呼啸声，此刻竟与风声、涛声、雷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自然的狂暴，哪是生命的抗争。它仿佛在喊：“让乌云来得更厚吧！让雷声响得更炸吧！让这海掀得更高吧！”这呼啸，是宣言，是战歌，是对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一切，热切的呼唤！

它看到了，那乌云裂缝里，一闪即逝的金色火蛇。它嗅到了，那潮湿空气里，愈发浓烈的、暴风雨独有的、近乎灼热的气息。它整个生命，都因为这逼近的、伟大的变革而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狂喜的、投入战斗前极度兴奋的颤栗。它的呼啸，因此而充满了预言般的、灼人的力量。它叫喊着，大笑着，它嘲笑那些在岩缝里瑟缩的海鸥，怜悯那些在波涛深处躲藏的海鸭。在这混沌将破、新旧交替的关口，只有它，理解这愤怒，这力量，这即将来临的、清洗一切的壮丽！

终于，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断裂，像积聚了千年的堤坝轰然崩塌——一道眩目的闪电，刺穿了整个天穹！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仿佛把宇宙都震得晃动。然后，暴雨，那连接了天与海的、瀑布般的暴雨，倾泻而下！

就在这天地沸腾、万物失声的一刹那，海燕的呼啸，达到了顶点。那已不是鸟的鸣叫，而是一个精灵，一个先驱，一个胜利预言家，在暴风雨的中央，发出的最欢乐、最昂扬、最无畏的呐喊！它像一道黑色的流星，穿透了重重雨幕，射向那闪电劈开的光明处。它的声音，裹挟在风雨雷霆之中，化作一个清晰的、震颤人心的信号：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