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推开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那股熟悉的、凉丝丝的潮气便扑面而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天井，那几级被岁月磨得光润的旧石阶，果然又悄然覆上了一层新绿。三月，就这样静默地，回到了我的故乡。

那青苔绿得真小心啊，不像盛夏的草木那般张扬泼辣。它是一种毛茸茸的、带着水意的绿，从石阶的边角、从砖缝的深处，极耐心地、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像是时间本身在这里打了个盹，留下的最细微的鼾息。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凉意沁人，触感是软的，带着一种厚实的、属于大地的生命力。它不像那些需要精心侍弄的花草，它什么都不索取，只要一点点无人打扰的静谧，和南方三月里挥之不去的、沾衣欲湿的潮气，便能自顾自地生长出一片小小的、古老的宇宙。

记得小时候，我顶怕踩上这滑溜溜的青苔。祖母总会攥紧我的小手，用她温厚的乡音叮嘱：“慢些走，莫急，石阶老了，生了绿眉毛了。”那时只觉得是老人家的玩笑话。如今再看，那一片连绵的、深浅不一的青绿，不正像给这沉默的石阶绣上的一道道眉毛么？让它那被风雨和无数足迹打磨得近乎麻木的脸上，有了一丝属于春天的、生动的表情。石阶是硬的、冷的，是往昔那些雷厉风行的日子留下的骨头；而青苔是软的、润的，是现在这个慢下来的、带着回忆湿气的三月，为它披上的绒衣。一硬一软，一旧一新，就这么相依着，仿佛在絮叨一些我半懂不懂的、关于光阴的密语。

顺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尽头，便是老屋的门槛。门槛的木质早已被岁月啃噬得有些疏松，缝隙里竟也探出了几点针尖似的绿意。我忽然想，这青苔或许才是老屋最忠实的住客。我们这些儿孙，像候鸟一样来了又去，只有它，在每个无人注目的三月，准时归来，不声不响地履行着一种古老的约定。它用它的生长，丈量着石阶衰老的速度；也用它的存在，证明着这座老屋从未被时光真正遗弃。它是一片活的、会呼吸的“旧”，让“故乡”这个原本空泛的词，有了具体的温度、湿度和触感。

离开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天井上方的天空，是三月的、水洗过般的淡灰色。那几级石阶静卧在那里，身上的绿意，在薄暮的天光下，幽幽的，仿佛在发着只有故乡自己才看得见的光。我知道，当我在另一个干燥的、喧嚣的城市里，偶然感到一丝疲惫的潮意时，那一定是故乡的三月，和石阶上那一片茸茸的青苔，顺着记忆的缝隙，又悄悄地、爬上了我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