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啱啱推开茶餐厅玻璃门，一股熟悉的奶茶香混住菠萝油热气就扑过嚟。墙角卡座嗰边已经举起只手：“呢度啊！仲以为你瞓过龙添！”
“塞车啊大佬，龙尾排到隧道口。”阿强褪低背囊，冻柠茶啱啱送到。台面已经摆开三杯饮残嘅奶茶，烟灰缸里斜斜督住几粒头。
“正话讲到明仔个婚礼。”肥贤用匙羹督紧碟入面嘅菠萝油，牛油汁渗满晒只碟，“佢老爷出手就系唔同，席开四十围，乳猪全体游水海鲜——”
“但系个新娘啊！”阿明急急脚插嘴，成个人趴喺台面，“我同佢细佬熟嘛，听讲化妆果阵嫌个头饰唔够闪，当场喊到化咗三次妆都要补。”
一桌人哄笑。玻璃窗外有个阿婆拖住架买车慢慢行过，车轱辘轧过路面嘅坑渠盖，咕隆咕隆声渗入茶餐厅嘅爵士乐背景声里。阿强拧开樽盖饮啖茶：“讲开又讲，我楼下个陈师奶个女，上个月嫁个深圳开厂嘅，礼金呢个数——”佢竖起三只手指，围住台面嘅六七对眼瞬间瞪大。
“哗！而家系卖女定系嫁女啊？”隔篱台个着住背心嘅阿叔忽然搭讪，原来早竖起耳仔听咗好耐。吹水会即时扩充成员，阿叔拖凳过枱，手势熟练噉斟圈茶：“我个侄女去年结，话要旅行结婚，结果两家大闹交，最后唔汤唔水喺酒店搞咗八围。”
话题好似滚水渌脚，从礼金跳到婆媳关系，再弹到最近抢唔到嘅演唱会飞。肥贤忽然拍台：“你哋记唔记得以前隔离班个‘豆皮辉’？旧年撞翻佢，原来做咗跨境电商，而家系福田有层楼！”
“唔系嘛？以前佢份数学卷次次被我睇晒喔。”阿明支住下巴，眼神有啲飘，“我仲喺度同啲客仔拗个两百蚊运费应唔应收……”
空气静咗两三秒。茶餐厅个冷气机滴水，哒，哒，哒，正滴落窗外个锈迹斑斑嘅铁皮檐篷上。呢个时候侍应阿姨捧住碟干炒牛河“借借”噉行过，鑊气蒸腾，即刻冲散晒嗰阵微妙嘅沉默。
“讲咁多做咩啫，饮茶饮茶！”阿强举起杯。七八只杯叮叮当当撞埋一齐，冻柠茶嘅水珠震落台布，氲开几圈浅浅嘅印。阿叔讲起元朗间旧糖水铺执笠，个仔宁愿接手都唔返嚟；肥贤手机忽然响，系老婆问今晚买唔买送，佢㩒住话筒细声讲：“买条鲩鱼啦，清蒸。”
倾偈声又渐渐密起，好似一锅重新滚起嘅粥。吹出嚟嘅水汽升到茶餐厅吊扇叶嗰度，被打散，融进油腻腻嘅空气里。窗外街灯一盏盏着起，照住泊满单车嘅行人路。呢张台嘅话题早就跳去边度踢波、边档云吞面抵食，无人再提豆皮辉层楼，亦无人再问阿明啲运费。只系有人偶尔望出街外，睇住啲放学嘅细路哥跑过，书包喺背后一抛一抛，好似十几年前自己嗰个款。
阿明睇睇手机：“哇，七点咯，要返去对单。”佢率先起身揽衫。肥贤叫埋单，阿叔摆低张二十蚊纸话“等我嚟等我嚟”。玻璃门开开合合，街外热风灌入，吹起台面几张湿漉漉嘅纸巾。
最后走嘅阿强企喺门口，睇住啲老友逐个消失喺街角转弯位。茶餐厅个霓虹招牌“嘉乐”着咗一半，个“乐”字闪下闪下。佢搵紧锁匙嗰阵，摸到裤袋有粒刚才顺落嘅糖，剥开糖纸掟入口，好甜，甜到有啲腻滞。行去巴士站路上，谂起刚才无人讲出口嘅下半句——其实旧年同学聚会，豆皮辉都嚟过，坐咗半个钟就话要赶返深圳开会。嗰阵佢哋班人，连个微信都冇同佢加到。
巴士到站，车门噗嗤打开。阿强躝上车，八达通“嘟”一声。车厢空荡荡，佢拣个窗口位坐低，睇住自己个样朦朦胧胧映喺窗玻璃上，同街外流过去嘅灯光融成一摊化开嘅颜色。今日倾咗乜？好似好多，又好似乜都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