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怕黑，总觉得关了灯的房间里藏着无数双眼睛。直到那个暑假，我在外婆家的老阁楼发现一只萤火虫。它困在玻璃罐里，微弱的光一闪，一闪，撞着瓶壁。我打开盖子，它跌跌撞撞飞向窗外浓稠的夜。那么小的一点光，居然把整片黑暗烫出了一个洞。
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忽然觉得，生命或许本就是一场发光的过程。
外婆的菜园子是我的第一个课堂。她种番茄，不是撒了种子就完事。清晨五点，露水还重，她就蹲在地里，用手指轻轻捏掉多余的嫩芽。“这叫打杈，”她说，“不把力气用在乱长的枝子上，果子的魂才甜。”我看着那些被掐下的、毛茸茸的小芽，躺在泥土里，依然青翠。外婆从不扔掉它们，她说：“烂在土里，也是养分。”我第一次懵懂地触碰生命的热烈——原来热烈不是毫无节制的燃烧，而是把所有的光与甜，都凝进果实核心的那一团火；而每一次看似失去的凋零，竟都在为下一次盛放积攒温度。
后来我养过一只受伤的麻雀。它从猫爪下逃生，翅膀却歪了。我用棉签蘸水喂它米粒，它不肯吃，乌黑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倔强。直到第三天清晨，它忽然开始用喙狠狠啄那硬纸盒的边缘，哒，哒，哒，固执又徒劳。我把它捧到窗前，松开手。它没有飞，而是重重摔在花盆边，挣扎着，扑腾着，一次次试图冲向天空。最后一次，它竟真的摇摇晃晃地，沿着围墙的弧线，消失在一片金黄的晨光里。那一刻，我捧着空空的掌心，感受到比它的体温更灼热的东西：那是对天空近乎悲壮的渴望。生命的热烈，有时就体现在那不顾一切的、带伤的冲刺里。
我开始学着像外婆的番茄、像那只麻雀一样生活。清晨跑步时，我不再抱怨，而是感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搏动，那是生命引擎最原始的轰鸣。我迷上观察树木，春天它们爆出嫩芽像一场绿色的爆炸，秋天卸下一身繁华也毫不眷恋，来年又是新故事。它们从不错过任何一季，活得酣畅淋漓。
去年冬天，社区里那位爱弹钢琴的独居老人走了。送别他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有人提议打开他家的窗，放一首他生前最爱的《欢乐颂》。琴声是手机播放的，算不上多动听，但当旋律流淌出来，洒满整个冷清的小院时，所有低头抹泪的人都抬起了头。几个孩子跟着轻轻哼唱。那一刻，悲伤并没有消失，但有一种更庞大、更温暖的东西将我们托住了。老人的生命乐章已经奏完最后一个音符，但那旋律带来的感动与力量，却真实地留在了我们生命的合唱里。热烈的生命，原来是可以传递的，像火种，像歌声。
所谓热爱生命，到底是什么呢？它不只是珍惜呼吸。它是像外婆的番茄，把一生的甜酿进核心；是像那只麻雀，用受伤的翅膀也要丈量天空；是像那位老人，把音符种进别人的记忆里继续生长。生命或许本是一段有限的旋律，但热爱，就是用自己的心跳去作词，用自己的跋涉去谱曲，哪怕有时跑调，哪怕偶有休止，也要倾尽所有，把它唱得炽热而昂扬，让每一个路过你生命的人，都能听见——那来自你灵魂深处的、永不谢幕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