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细碎的金黄藏在墨绿的叶子底下，香气却是藏不住的，一团一团，清冽冽、甜丝丝的，被中秋夜微凉的风送得满院都是。我搬了竹椅坐在树下，抬头望那轮满月。月光不像日光那样慷慨泼洒，而是像筛过的一般，银亮亮的，又带着点朦胧的潮意，薄薄地敷在万物上，瓦片、石阶、我摊开的书页，都像沁着一层浅白的霜。就在这恍惚的月色里，那桂花的甜香仿佛有了重量，有了年岁，丝丝缕缕，竟不像从枝头来，倒像是从月亮上，从那片亘古的、寂寞的光华里，幽幽地飘落下来。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那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凉凉的纸面，字却像活了过来。忽然间，周遭的虫鸣、远处隐约的电视声都潮水般退去。那香气牵引着我，仿佛逆着时间的河流，飘飘荡荡，溯回了一个遥远的夜晚。眼前不再是水泥的院落，而似见一片开阔的江边，月色将江水染成一条动荡的银链。江畔该有座亭子，或是敞轩，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凭栏而立，宽大的衣袖被江风吹得微微鼓荡。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到那股望月的、沉静的孤迥。他或许刚饮过酒，杯中残沥映着冷月，身旁并无喧嚣的歌舞，只有无边的江声与无垠的月色。他也在呼吸吗？呼吸着这同样清绝的、来自月宫的香气吗？这香气，是否也曾短暂地抚平过他眉宇间的川字，让他从“琼楼玉宇”的高寒处，暂且回到这温暖的人世间，生出“何似在人间”的慨叹？
那千年前的桂香，是旅人羁愁里的一味药引，是诗人举杯时无言的知己，是深深宫闱中，寂寞女子眼角一滴未曾滑落的冰凉。它粘在过李后主“无言独上西楼”的衣襟，浸染过易安居士“染柳烟浓”的笛韵，也一定陪伴过无数个如我今夜一般，偶然举头的寻常人。它不问沧桑，只顾自开着，落着，香着。这香气，原来从未断绝。它穿越了无数个“人有悲欢离合”的循环，躲过了钢铁与玻璃的围剿，今夜，竟如此完整地，落进了我的庭院，被我这个千年后的陌生人，一口深呼吸，纳入了肺腑。
月光似乎移动了些，更清亮地照在头顶的桂树上。我忽然明白，我触到的，何止是植物的芬芳。那是时间酿造的味道，是无数个“今夜”叠加的印痕，是漂泊的灵魂们共通的语言。千年前的那位诗人，他凝望的、叹息的、咏唱的那个月亮，此刻正静静地照着我。我们之间隔着滔滔的江、层叠的山、更迭的朝代，却被这一阵无形的香，轻轻地缝合了。这桂香，是月亮的信使，是历史的鼻息，它告诉我，所有的孤寂与仰望，所有的圆满与缺憾，都在这清光下发生着，循环着，从未新鲜，也从未陈旧。
夜更深了，露水悄悄降下，沾湿了我的发梢。我阖上眼，不再试图看清或想起什么。只让自己沉在这片被千年桂香浸透的月光里，仿佛我也成了一粒微小的、散发着清香的分子，融化在这无始无终的银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