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上的旧符在晨光里泛着毛边，红纸褪了色，墨迹却还倔强地清晰着。奶奶踩着小凳，颤巍巍地伸手去够那贴了一整年的“出入平安”。父亲赶忙扶稳凳子，仰头说：“妈，我来吧。”奶奶摇摇头，手指轻轻抚过旧符的边缘，像在告别一位老友。终于，旧符被完整揭下，没有一丝破损。她仔细地卷好，说：“得找个干净地方收着，平安呐，得好好安放。”新的春联早已备在一旁，浓墨写在洒金红纸上，“岁岁平安”四个字饱满得像是要淌下蜜来。浆糊刷上去，热气腾腾的，新联贴上墙的一瞬，整个院子仿佛都跟着亮堂了一下，崭新得让人心头一颤。
厨房里的热气漫过了玻璃窗。爷爷守着那口咕嘟作响的砂锅，锅里翻滚着的是他亲手调制的屠苏酒方子。花椒、肉桂、白术、桔梗……几味药材在他手心里掂量过，才肯投入沸水中。他说，古时候的人啊，饮这酒要从最年轻的开始，为的是让岁月把不好的东西先带走，把平安顺遂留给年长的。酒香混着药香，丝丝缕缕从门缝里钻出来，缠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的衣角上，也钻进大人们忙碌的缝隙里。这香气不霸道，却有一种稳当当的暖意，像是把整个凛冽的冬天都慢慢炖煮得柔软了。
拜年的队伍从巷口就传来了声响。穿着鲜亮新衣的孩子们总是打头阵，小皮鞋踩在尚有残霜的石板路上，噼啪作响。人未到，那清脆的“爷爷好、奶奶好、叔叔阿姨新年好”已经飞进了院子。大人们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各色礼盒，脸上是被冷风扑过又让笑意焐热的红。堂屋里瞬间挤满了人，茶杯添了又添，瓜子壳在碟子里堆成小山。说的都是吉祥话，问的都是一年的收成与安康。那些平日里或许有的磕绊与计较，在这一刻都被这满屋的热气与“平安”“如意”的祝祷声软化了，消解了。窗上的新桃红得晃眼，映着每一张笑脸，仿佛那红色能一直渗到人的心里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爷爷刚温好的屠苏酒上。瓷碗里的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袅袅。这回，爷爷却让最年长的太爷爷先举杯。太爷爷手有些抖，笑容却像孩子一样明净。他抿了一小口，眯起眼，长长地“啊”了一声，皱纹里都舒展开暖意。然后是我，然后是父母，最后才是年轻辈的叔叔。这颠倒的次序里，没有言语，却似乎比任何古老的仪式都更清楚地诉说着：平安，是希望长辈卸下一身风霜，先尝到来自儿孙的、被春风暖过的甜；是愿意把最好的福气，最先让给他们。酒意很淡，暖流却从喉头一直滑到心底，四肢百骸都松快起来。
暮色渐渐合拢，远山成了青黛色的剪影。最后一拨客人笑着道别，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很远。我帮着收拾满桌的杯盏，手指碰到那些空了的屠苏酒碗，还是温的。院子里，新桃在晚风里轻轻拂动，“岁岁平安”四个字在渐起的灯笼光晕下，显得格外沉静而有力。那旧符收在了哪里，我不知道，但那平安的祈愿，仿佛真的从旧年的纸上，完整地渡到了新岁的门楣。春风是否真的能入酒，我也不清楚，但这一整日，从指尖到心头，确确实实被一种无形而深厚的暖意包围着，如同饮下了那碗温热的、名叫“团圆”与“守望”的屠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