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响起的脚步声，是我记忆里最固执的回响。它穿过时间厚厚的帘幕，笃笃地敲击着耳膜，一声一声，把整条旧巷子都喊醒了。
那巷子真窄啊。两边的马头墙高高地挤着，只给天空留下一道瘦瘦的蓝。墙是老了的，灰扑扑的底色上，雨水渍出深深浅浅的褐，像老人手背上的斑。墙根处漫着茸茸的青苔，吸饱了赣南特有的潮气，踩上去是软的，没声音的。可脚步声一来，青苔就醒了。那声音先是在巷口迟疑一下，试探着落下第一声“嗒”——清脆，带着早晨的凉意。然后便密集起来，“嗒、嗒、嗒”，像是谁在青石板上敲着木鱼。巷子太窄，声音撞到左边的墙，弹到右边的墙，再折回来，嗡嗡地混在一起，成了连绵的一片。
祖母的布鞋底纳得厚，走起来声音沉，闷闷的，像夏天的远雷。她拎着竹篮去买菜，篮子里空的，声音却格外实诚。我总爱跟在后头数她的步子，从家门口到巷口，统共是一百三十七步。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妥帖，仿佛那青石板是她认得的故人，每一步都在打招呼。她的脚步声里藏着一天的序曲——先去东头买新鲜的藜蒿，再去西头沽一壶冬酒，那脚步声便时而停顿，时而转弯，把整条巷子走成了一张熟悉的琴谱。
卖米糖的驼背老头不一样。他的脚步拖着，鞋底磨得薄了，蹭在石头上是“沙——沙——”的，像秋风吹过干枯的蓼草。他的吆喝声先于脚步声：“米糖哎——甜过四月枇杷——”那声音苍老，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能钻进每扇虚掩的木门里。然后脚步声才缓缓跟上来，不急不缓，你知道他总会来的，像潮水总会漫上沙滩。孩子们竖起耳朵，那沙沙声近了，便一窝蜂地涌出去，把巷子塞得满满的。他的脚步停在哪儿，哪里就成了临时的糖铺子。
黄昏的脚步声最是热闹。下工的人们回来了，各样的鞋子在石板上交响。胶底鞋“吱扭吱扭”地抱怨，皮鞋“咔咔”地打着节拍，解放鞋最老实，“噗噗”地闷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把巷子塞成了一只共鸣箱。女人们倚着门框喊自家孩子吃饭，喊声和脚步声搅和着，炊烟也升起来了，袅袅地攀上马头墙，把那些声音都裹上一层米粥的暖香。
雨天是另一番光景。青石板被洗得油亮亮的，脚步声便添了水音，“啪嗒、啪嗒”，像是谁在轻轻地鼓掌。巷子里的排水沟咕噜咕噜地哼着，伴着脚步声，成了天然的伴奏。这时候祖母是不让我出门的，我便趴在阁楼的小窗上听。那些脚步声匆匆的，溅起细碎的水花声，有人跑起来了，“噼里啪啦”一阵急响，准是忘了收晾晒的衣裳。雨把所有的声音都泡得胀胀的，连巷子尽头的脚步声，传到耳朵里也是湿漉漉的。
后来巷子要拆了。机器开进来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巷子里走了很久。我的球鞋踏在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石板上，声音陌生而单薄。再也没有回响了——马头墙已经拆了一半，天空忽然变得很大，大得让脚步声孤零零地飘上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我用力地跺脚，声音干干的，啪的一声就结束了，像一句没有下文的句子。
现在住的楼房很好，楼道里铺着瓷砖，脚步声是清脆的“咯咯”声，干净利落。可太干净了，像被修剪过的树枝，少了那些旁逸斜出的热闹。有时深夜回家，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忽然会怔住——那声音太孤单了，它撞上冰冷的墙壁，只肯回给我一个简短的、礼貌的应答，然后便迅速消失在防火门后面。
可我总觉得，有些声音是不会消失的。某个黄昏，当风吹过新小区里的香樟树，沙沙的响；或者深夜听见远处隐约的汽笛，嗡——地一声长鸣——我会突然竖起耳朵。在那些声音的缝隙里，在记忆最深最暗的拐角处，分明还有“嗒、嗒、嗒”的跫音，一声，一声，固执地响着。它穿过高楼与霓虹，穿过车流与人海，回到那条窄窄的、潮湿的旧巷里，把那些泛黄的时辰，一步，一步，重新走上一遍。
旧巷终是没了。可那跫音还在走呢，在我胸腔左边某个地方，走着那一百三十七步，从家门到巷口，从清晨到日暮，把一整条巷子的晨昏，走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温暖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