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阁楼的光线，总是掺着毛茸茸的灰尘。我就在那口旧樟木箱的角落，遇见了它——一本没有封皮的《唐宋词选》。书页脆黄，边角蜷曲，像秋日里一片欲坠的枯叶。扉页上有褪色的钢笔字：“赠萍，1962年春。”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时光的凉意。
“萍”是谁？赠书人又是谁？这些疑问我无从解答。但我开始读它。每个周末，我溜进阁楼，摊开书，指尖拂过那些竖排的繁体字。油墨香早已散去，只剩下旧纸特有的、微酸的沉静气味。我读李煜的“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读苏轼的“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当时年纪小，愁绪是轻浅的，却也在那些句子间，懵懂地触碰到了某种辽阔的孤独。
直到那个雨天，我在“萍”字旁，发现一行极小的铅笔注脚，几乎淡到要与纸纹融为一体：“夜雨敲窗，读至‘晓风干，泪痕残’，忽觉平生心事，皆在此中。1978.9.12。”那一刻，阁楼外的雨声，书页间的雨声，还有十六年前另一个灵魂感受过的雨声，忽然重合了。我仿佛看见一个年轻的身影，在某个同样潮湿的夜晚，就着昏黄的灯，将无处可寄的悲欢，轻轻安放在这行小字里。而我，在多年后，成了这桩心事的唯一接收者。
书还是那本书，字还是那些字。但自那天起，它于我不同了。它不再仅仅是唐诗宋词，它成了一座桥，渡我去了另一个人的生命现场片刻。我依然常常翻阅它，有时为了词句本身，有时，只是为了再次感受那种奇妙的连接——隔着泛黄的纸页，与一个陌生的“萍”，共享过同一阵穿透时光的、潮湿的感伤。那册书静卧箱中，默默封存着两段互不相识的旧时光，并在某一刻，让它们在墨香里，轻轻握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