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进农历五月,空气里就隐隐约约飘着一股特有的清甜气息。那是箬叶浸泡在水里散发出的清香,混着糯米扎实的、暖烘烘的谷物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着人往家的方向走。这股香气,是端午最鲜明的信号,告诉我,那个系着五彩绳、飘着粽子香的节日,又到了。
端午的前几天,家里就热闹开了。奶奶是总指挥,早早买回了翠绿宽大的新鲜箬叶,一捆捆泡在大盆里。糯米、红枣、红豆、腌渍好的五花肉,分门别类地摆满了一桌子。我最喜欢搬个小凳子坐在奶奶旁边,看她包粽子。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灵巧的手,将两三片箬叶轻轻一旋,就卷成一个精致的漏斗,抓一把莹白的糯米垫底,塞进一颗蜜枣或是两块油亮的肉,再盖上一层米,手指压实,箬叶翻飞折叠,最后用一根细长的棉线缠绕几圈,打个活结,一个棱角分明、鼓鼓囊囊的“绿胖子”就诞生了。我看得手痒,央求着也要试试。可手里的叶子总是不听话,不是漏了米,就是形状歪扭,最后在奶奶的笑声里,勉强捆出一个“四不像”。
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响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粽香便霸道地充盈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迫不及待地剥开墨绿的粽叶,那股混合着箬叶清新与糯米浓香的热气扑面而来。白糯米早已被染成淡淡的琥珀色,里面的蜜枣化开了,甜意渗进每一粒米中;肉粽则油润发亮,肥肉近乎透明,瘦肉酥烂,咬一口,咸香满溢,是任何珍馐都无法比拟的踏实满足。一家人围坐桌前,吃着粽子,说说笑笑。爷爷总要呷一口雄黄酒,讲讲屈原的故事,妈妈则将五彩丝线系上我的手腕,嘱咐着要等到第一场雨才能剪掉,说是能辟邪祛病。
傍晚,江边有热闹的龙舟赛。鼓声震天,喊声如潮,一条条龙舟如离弦之箭破开水面,划手们跟着鼓点奋力划桨,汗水与江水齐飞。岸上的人们也跟着激动,加油声此起彼伏。那不仅仅是竞赛,更像一种古老力量的集体勃发,是对风调雨顺、健康平安最热烈的祈愿。
夜深了,腕上的五彩绳在灯光下显得柔和。闻着指尖残留的淡淡粽叶香,我忽然觉得,端午的“安康”二字,就藏在这日常的烟火气里。它藏在奶奶包裹的每一个粽子里,藏在妈妈系上的五彩丝线里,藏在龙舟竞渡的鼓声与汗水里,藏在家人闲坐时那平淡温暖的灯火里。粽香飘散的,不只是食物的味道,更是家的味道,是绵延的文化根脉,是对所爱之人最深切质朴的祝福——愿你岁岁平安,年年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