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西墙，斑斑驳驳的，像一本摊开的旧书。墙皮皲裂出深浅不一的纹路，雨水渍痕洇出些模糊的图画。我总觉得那墙里封存着些什么。小时候，我用指甲轻轻抠那翘起的墙皮，祖母便轻拍我的手：“莫抠，墙会疼的。”我于是缩回手，却更信了墙是有生命的。
墙里确乎是有声音的。春日午后，我贴着墙根打盹，能听见极细微的“簌簌”声，像是泥土在翻身，又像有什么东西正怯怯地探出头来。祖母说，那是去年的草籽在墙缝里醒来了。夏日雷雨前，墙变得格外沉默，有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等到暴雨倾盆，雨水顺着墙沟“哗哗”地淌，那声音便成了酣畅的宣泄，仿佛墙在痛快地沐浴。秋夜里，蛐蛐的鸣叫从墙根底下一阵一阵传来，清亮亮的，把月光也叫得冰凉了。这时节，墙似乎也变得单薄了些，风能轻易透过砖缝，带来邻家糖炒栗子的焦香。最难忘是冬夜，北风撞在墙面上，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老人在叹息。炉火的光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墙便成了温暖的守护者，把凛冽严实地挡在了外面。这些声音，细细碎碎的，拼凑出了四季的轮回，也拼凑出了我整个懵懂的童年。
墙里还住着许多“居民”。除了祖母说的草籽，更有各色虫蚁。墙根阴湿处，总有一队蚂蚁秩序井然地行进，扛着比身体大得多的饭粒，钻进某条隐秘的缝隙。那缝隙于它们，便是雄伟的城门。壁虎是墙上的闪电，倏地一下掠过，定在某个角落，静默如一块苔斑。还有蜗牛，雨后慢腾腾地爬出来，在墙上留下银亮的、迷宫般的轨迹。我曾长久地观察一只在墙缝结网的蜘蛛，它耐心地修补被风吹破的罗网，那网在晨光里缀满露珠，璀璨得像一顶王冠。它们各自经营着墙里的岁月，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那是一个我所不能完全知晓，却与我息息相关的微缩世界。
后来，我离了老宅，见惯了光洁如镜的瓷砖墙、冰冷肃穆的玻璃幕墙。它们坚固、完美，却也沉默得彻底，没有裂缝可供倾听，没有温度可供依偎。再回乡，老宅已显破败，西墙更是颓圮了一大片。阳光直剌剌地照进曾经幽暗的角落，那些“簌簌”声、“呜呜”声仿佛也随之消散了。我忽然感到一阵空旷的疼——不是墙疼，是我心里疼。墙塌了，墙里的春秋便也散了，那些封存的声音、生命、时光，一下子曝晒在赤裸的天光下，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离乡前，我又一次走到残墙边。蓦地，在砖石塌落的断面里，我看见一丛嫩绿的蕨草，正从古老的砖缝间倔强地探出身来，在风里轻轻摇着。那一刻，我恍然明白，墙或许会倒，但墙里的春秋从未真正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砖石的禁锢里挣脱出来，顺着这抹绿意，流淌进更广阔的土地，也流淌进每一个曾在墙边侧耳倾听过的人心里。墙倒了，春秋仍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