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爬过教学楼顶那面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红旗，软软地，轻轻地，敷在我的眼皮上。我眯着眼，站在涌动的人潮边缘，空气里浮着新书本的油墨味、暑假晒透的球鞋味，还有一点隐约的、属于秋天的凉。这就是了，九月一日。心里那个悬了一个夏天的、空落落的钩子，好像突然被这光、这气味、这人声，给轻轻地、实实地挂住了。
教室在三楼拐角，门虚掩着。推开的刹那，那片熟悉的、被讲台磨得发白的水磨石地面，像一面安静的湖，收容了我所有嘈杂的念头。位置换了，同桌是位沉默的男生，只互相点了点头，便在无形的疆界里坐定。这最初的静默，像一层薄薄的茧，包裹着一点点生疏的紧张，也包裹着对未知的一丝新鲜的期待。窗外的老槐树上，蝉声已经稀落，取而代之的，是麻雀短促的、商量似的啾鸣。
班主任进来时，带进一阵风。她没立刻说话，只是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笃、笃、笃”，声音清脆而坚定。粉笔灰像细雪，在透过玻璃窗的光柱里缓缓沉落。她写下的是日期，和一行小字：“给时光以重量。”然后转过身，目光像温暖的筛子，缓缓滤过每一张脸。没有冗长的训导，她只是讲起自己学生时代某个同样微凉的九月清晨，迷路在陌生的校园，后来怎样因着一扇偶然推开的、满是阳光的图书室的门，找到了方向。故事平常，声音也平常，可教室里那股绷着的、塑料薄膜似的空气，仿佛被那声音戳开了一个小孔，某种温润的东西流了进来。
午后发新书。一本本传过来，沉甸甸的。我摩挲着语文课本光滑的封面，忽然想起昨夜临睡前，母亲替我检查书包时那无声的抚平书角的动作。那时台灯的光晕，和此刻落在扉页上的这片阳光，温度竟如此相似。我小心地，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微响，像春蚕在啃食最初的桑叶。这声音，是独属于开学的、郑重的仪式。名字的最后一笔落下，我忽然觉得，这个崭新的、尚是一片空白的名目，被我轻轻地锚定在了此刻，锚定在了这束光里。
放学铃响得有些突兀。人群又像潮水般向外涌去，喧哗比早晨更甚，带着一种释放后的热切。我没有急着走。教室里空了，阳光斜铺了半间屋子，光里无数尘埃静静飞舞，像是时间本身散落的金粉。值日生潦草地擦着黑板，“给时光以重量”那行字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只留下一片湿润的、乌蒙蒙的痕迹。它消失了，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留了下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背上的书包有了真实的重量，压着肩，也让人心里踏实。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过整个暑假的散漫。风起来了，带着行道树叶子哗哗的响声，像许多细小的手掌在鼓掌。我吸了一口这清冽起来的空气，忽然觉得，这个漫长的、以光开始的白天，其实是一扇刚刚被推开的门。门里的世界，书页待展，笔墨待润，所有的故事都等着被书写。而那道最初的、微凉的晨光，便是落在扉页上的第一个字迹，清浅，却足以照亮一整季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