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压根不是打牌，是打仗。
客厅正中一张方桌，四条汉子围坐，像守着各自的战壕。灯管惨白的光直愣愣砸下来，把每个人额角、鼻尖的油汗照得发亮。空气稠得搅不动，烟味、汗味、还有茶几上隔夜茶水的馊味，混成一团沉甸甸的罩子，扣在头顶。只有牌摔在桌上的声音，是唯一的破口——不是轻放，是砸，是掼！“啪！”一张黑桃老K拍下去，实木桌面的回音闷而沉，像远天的闷雷。
真正的风暴在桌子底下。四条腿一开始只是微微地颤，随着牌局逼近生死关头，那颤抖变成了有节奏的摇晃，吱嘎、吱嘎，配合着某人从牙缝里嘶嘶往里抽气的声音。那摇晃越来越凶，带动桌面上谁的搪瓷缸子也跟着抖，杯里黄褐的茶水晃出来，在印着红双喜的旧桌布上洇开一圈圈不安的湿痕。灯影跟着晃，墙上、人脸上晃动的黑影张牙舞爪，像一群被惊起的躁动的乌鸦。
“轰！”又是一记重锤。对家的老陈甩出了最后的，整个人随着甩牌的动作从椅子上弹起半寸，椅子腿与地板发出尖锐的摩擦音，刺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就是他一声扭曲的吼叫，分不清是极致的狂喜还是痛苦的嚎啕，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丝似的：“管上！我看你还能跑？！”
被管上的那位，是张叔。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眼珠子在急速颤动，盯着手里仅剩的两张牌，像盯着两条濒死的鱼。他腮帮子上的肌肉棱起，咬肌绷得铁硬，鼻孔张得老大，呼呼地喘着粗气。桌子在他膝盖的顶撞下，开始了更剧烈的、近乎倾覆的摇摆，桌面中央的牌堆都滑散了些许。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度的不甘被锁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观战的人早就屏住了呼吸，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只敢用眼神交流。那每一次摔牌，都像抽在他们的神经上；每一声怪叫，都让他们膝盖发软。这不是娱乐，这是一场*裸的角力，所有的算计、胆气、运气，甚至还有那么一点隐隐的恨意，都被浓缩在这五十四张牌里，通过血肉之躯的碰撞与嘶吼，毫无保留地泼洒出来。
终于，张叔那两张牌没能逃出生天，被他重重地、泄愤般地拍回了桌上。牌局戛然而止。那一瞬间，摇晃的桌子停了，所有的叫声也停了，只剩下几种粗重不均的喘息在浑浊的空气里交错。赢家咧开嘴，笑声干涩得像柴裂；输家瘫进椅背，眼神发直地盯着屋顶。桌面上，一片狼藉的纸牌，静静躺在汗渍与水渍里，硝烟未散。墙壁上，激烈晃动的光影渐渐平息，复归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地动山摇，只是一场错觉。只有那尚未散尽的烟与味，和每个人心头未能平复的狂跳，证明着方才的战意，是何等浓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