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我捏着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钻进街角那家总飘着松节油味道的画材店。心仪许久的进口彩铅躺在玻璃柜里，像一盒小小的彩虹。我几乎能想象出它在素描纸上流淌出的鲜艳。付完钱，余额刚好够买一支最便宜的炭笔。我把宝贝彩铅搂在怀里，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
巷口的拐角风大，我把手缩进袖口，却撞见一个瑟缩的影子。是位老奶奶，面前摆着几排歪歪扭扭的竹编小玩意儿——蚂蚱、小鸟、小篮子。她的手像风干的树皮，指节红肿，却灵活地穿绕着手里的篾条。摊前冷清，寒风卷着尘土掠过，她单薄的棉袄看着就不暖和。
鬼使神差地，我停住了。那盒彩铅在袋子里发着烫。“奶奶，这个蚂蚱怎么卖？”声音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五块。”她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口音很重。我摸出了那支炭笔的钱。递钱时，碰到她冰凉的手指，心里一揪。
接过那只青绿色的蚂蚱，它编得并不精致，甚至有点糙，竹篾的毛刺还没打磨干净。可它昂着头，两根长须挺着，在寒风里竟有股倔强的生气。我忽然觉得，它比任何画纸上的图案都更有生命。
捏着这只粗糙的蚂蚱走回家，预想中拥有彩铅的狂喜并没出现。心里满当当的，却是另一番滋味。我铺开画纸，最终抽出的，是那支最普通的HB铅笔。笔尖沙沙，画纸上慢慢浮现的，不是计划了许久的绚丽风景，而是巷口的风、老人冻红的手、还有那只昂着头的、不像商品更像伙伴的竹蚂蚱。
这个寒假，我没能如期邂逅那抹想象中的彩虹。但一只粗糙的竹蚂蚋，带着陌生人手指的温度和生活的重量，意外地跌进我的怀里。它告诉我，温暖有时并非来自精密的计算和热切的期盼，而是来自一次猝不及防的驻足，一次掌心与掌心之间，最朴素的交换。那抹“意外”的暖，比任何斑斓的色彩，都更深地烙进了这个冬天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