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越来越野了。车在盘山道上迂回，窗外的绿，渐渐掺进了驳杂的色块，先是些零星的赭黄，而后，便有一小团、一小团灼目的红，冷不丁地撞进眼里来，像未熄的炭火，在苍翠的底子上明明灭灭。待到半山腰，那红便不再是点缀，而成片地、汹涌地扑过来了。那不是娇羞的桃红，也不是艳俗的茜红，那是一种经过风霜淬炼、饱含生命汁液的赤红，沉甸甸的，仿佛把整个秋天的重量与热情都凝聚在了那薄薄的叶片上。
我下了车，走进这赤红的海洋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酥脆的，走上去沙沙作响，发出一种秋天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声音。拾起一片细看，叶脉清晰如掌纹，从叶柄处辐射开来，是那样坚韧的线条，支撑起这一片轰轰烈烈的红。边缘是精致的锯齿，却已不再锋利，透着一种圆熟的、历经沧桑后的温和。这哪里是一片凋零的叶子？这分明是一枚精致的请柬，是秋天用它最炽烈的丹砂，写给大地、写给天空、写给所有过往行人的一封短笺。
我忽然觉得，这满山的枫叶，像极了我们生命里那些深藏的热望与坚守。在春夏的繁华里，它们默默无闻，只是绿着，尽职地吸收阳光雨露，进行着最朴素的光合作用。那时的绿，是希望，是积累，是沉潜。而只有当寒露降临，霜风骤起，生命被逼到一个转折的关口，那蕴藏了一生的赤诚，才被彻底地激发出来，化为这惊心动魄的、毫无保留的燃烧。它们不惧怕凋零，恰恰是在凋零的前夕，完成了生命最华美、最彻底的绽放。这红，不是绝望的挣扎，而是胜利的宣告；不是生命的尾声，而是精神的*。
古人题诗红叶，寄托情思，那多少带些闺阁的幽怨与偶然的浪漫。而此刻，我面对这亿万枚赤焰般的枫笺，感到的却是一种磅礴的、集体的心声。它们不说话，只是红着，成山成海地红着，便说出了一切。说尽了关于时光、关于磨砺、关于在绝境中也要捧出一颗丹心的全部故事。那心形的叶片，便是最直白的形状。每一颗“心”，都曾被春风抚慰，被夏雨浇灌，最终，选择在秋霜中，袒露这赤诚的本色。
风起了，林间响起哗哗的涛声。更多的叶子离开了枝头，翩跹而下，旋转着，舞蹈着，从容不迫。它们在空中划出最后一道红色的轨迹，然后安然地归于泥土。那姿态，并非零落成泥的哀伤，而是叶落归根的宁静与圆满。因为它们已红过，炽烈地、无悔地红过。那泥土，也因这无数丹心的浸染，仿佛有了温度，孕育着来年新一轮的生机。
我离开时，回望那一片赤焰般的山峦。它静默在秋日的晴空下，像一尊巨大的、正在默默燃烧的赤胆忠心。那红，烙在了我的眼里，也烙在了我的心上。我带走的，不是一片具体的叶子，而是整整一山无声的、慷慨的礼赞。这秋日枫笺，上面没有一字，却写满了生命的全部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