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阴得厉害，窗格子外头灰蒙蒙的，压得人心里也透不过气。我对着这面铜镜坐了怕是有两个时辰了，镜里的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里头透出的那股子神气，却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木木的、空荡荡的一片。簪子冰得硌手，我这才恍然发觉，攥着它的指节都泛了白。这簪子，是他当年送的，说是和田玉，温润如君子。如今看来，这玉是凉的，一直凉到了骨头缝里。
昨日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还跟一场荒唐的噩梦似的。我怎就那般笃定，闯进书房里，指着他的鼻子，将那些搜罗来的“证据”——也不知是哪个黑了心肝的塞给我的——一件件摔在他面前。我说他勾结外官，我说他贪墨银两，我说他表里不一，枉读圣贤书。我说得那样痛快，那样正义凛然，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心里竟还掠过一丝“为民除害”的快意。他起初是震惊，嘴唇抖着，想辩解什么。后来，那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暗成一口枯井，最后只剩下我看不懂的、沉沉的疲惫。他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是慢慢弯下腰，把我摔在地上的那些纸，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捡了起来，抚平，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他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他说：“夫人既已认定，我无话可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干涩得像磨砂，“你我之间，到此为止了。”
我当时只觉得他是恼羞成怒，是无可辩驳。夜里还兀自气着，觉得自己是撕破了伪君子画皮的烈女子。直到今早，他昔日同窗，现今在都察院任职的王大人急匆匆来访，屏退了左右，才捶胸顿足地告诉我真相。原来他暗中查访一桩牵连甚广的弊案，触怒了权贵，那些所谓的“证据”，正是对方设下的圈套，既要阻他查案，也要坏他名誉，最好能让他众叛亲离。而我，他这个最亲近的枕边人，竟成了递刀子的那个人。王大人说，他谁都没告诉，连我也是瞒着的，只因为怕我知道多了，反惹来祸事，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再与我分说。
我听着，浑身的血好似一下子全涌到了头上，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王大人后面还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我只记得他那最后看我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路人”。是了，路人。我把我的夫君，那个心里揣着事、肩头压着山，却还想在我面前撑出一片晴空的人，亲手推到了路人的位置上去。
他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书房是空的，昨夜就没回来。我让丫鬟去寻，回话说，大人交代了，近期公务极忙，就宿在外书房了。这“外书房”，隔着一道垂花门，却像隔了万重山。我这才细细去想，他前些日子确是清减得厉害，夜里常辗转反侧，我当他不过是寻常公务烦心，还怪他冷落了我。他有时欲言又止，我只当是敷衍。他的种种反常，如今都有了答案，可我偏偏选了最愚蠢、最伤人的那一种去解读。
这屋子真静啊，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绷紧，然后，“铮”地一声，断了。悔吗？岂止是悔。是悔断了肠子，揉碎了心肝。我错信的，哪里是那些粗劣的伪装证据，我错信的，是我自己那点可悲的、毫无根基的“聪明”与“正义感”。我不信同床共枕数载的他，却去信了那不知来处的谗言构陷。我将夫妻之间最该珍重的“信任”二字，亲手摔了个粉碎。
窗外，开始淅淅沥沥掉雨点了，打在瓦上，嗒，嗒，嗒，像是谁在幽幽地叹气，又像是在敲着我的额头，一声声，问着我：你可满意了？如今，你这“贤良”的夫人，成了刺向他最利的一把刀。他该如何自处？那案子还查不查？这往后……这往后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除了这满室的清冷，和这枚冰凉刺骨的玉簪，怕是真就只剩“路人”二字了。这滋味，真比死了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