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帮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总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各色各样的泡泡。
教室后排永远是我们热闹的根据地。老陈的课桌洞里总藏着一副磨损严重的扑克，数学课上，他能把课本竖成一道坚固的壁垒，在后面压低声音吆喝“对三”、“王炸”。他的眼神凌厉，手法却常因老师一个转身的脚步声而慌乱，几张牌滑到地上，惹来一阵压低了的嗤嗤笑声。坐他旁边的小雅，表面安静，抽屉里却总摊着一本包了英语书皮的武侠小说，指尖捻着书页，神情随剧情起伏，时而蹙眉，时而嘴角微扬，仿佛周遭的二次函数与文言虚词都化作了她江湖里的风沙与剑鸣。
放学后的操场，是我们的另一片江湖。大刘是篮球场上的霸主，身材不算最高，但弹跳惊人，总能把那些看似不可能的球“哐当”一声砸进篮筐。每进一个球，他便会扬起下巴，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光，朝我们这边甩来一个嘚瑟的眼神。而我和眼镜、胖子几个，则是忠实的观众兼后勤，抱着大家的校服外套，喝着汽水，大声喊“好球”或“漏防啦！”，喊声融进傍晚温热的风里。有时候球飞出场外，滚到跑步的女生队伍那边，便会引发一阵小小的骚乱和笑声。
我们的岁月，没有那么多宏大叙事，光影都琐碎得如同散落在旧课桌上的橡皮屑。是早自习时偷偷传递的一包辣条，呛得人眼泪直流还要捂嘴忍住咳嗽；是考试前夕，几个人挤在一盏小台灯下，对着一道物理题绞尽脑汁，最后不知谁先放弃，带头聊起了隔壁班的八卦；是某个同学因为家里变故沉默下去，大家便不约而同地不再吵闹，路过他座位时，轻轻放下一盒牛奶或一本画着笑脸的笔记。
记忆里总有一场大雨。那天放学，没带伞的我们被困在教室廊下。雨幕如织，世界一片模糊的灰蓝。不知谁提议：“跑回去吧！”于是，我们这帮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尖叫着冲进雨里。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身上，校服很快湿透，紧紧贴着皮肤。我们在积水的路面上踩出高高的水花，互相笑骂着对方狼狈的样子。那一刻，没有成绩的忧虑，没有明天的烦恼，只有一种纯粹的、酣畅淋漓的快乐。跑到岔路口，大家浑身滴着水，头发粘在额头上，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那场雨，好像把我们浇铸在了一起，湿漉漉的，却透着亮晶晶的光。
后来，像所有故事里写的那样，我们这群人，被时间的洪流冲散到了不同的岸上。教室后排换了新的主人，操场的篮筐也许锈蚀了些许。偶尔在群里，老陈会发一张办公桌上咖啡的照片，配文“怀念课桌洞里泡面的味道”；大刘晒出他公司联赛的奖牌，我们依旧在下面起哄说他“宝刀未老”；小雅成了真正的编辑，有时会分享她审阅的稿子片段，字里行间，依稀还有当年武侠梦的影子。
我们不再日日相见，那些鲜活的、吵闹的、冒着傻气的光影，被封存在了名为“当年”的琥珀里。它不常被提起，却从未远离。它只是在心底某个角落，静静待着，等到某一个相似的黄昏，一场似曾相识的雨，或一句熟悉的玩笑话，便倏然亮起，提醒着我们：曾经，我们是这样的一帮人，共同拥有过那样一段明亮闪烁、不可复制的岁月。光影或许会淡，但底色永远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