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桂花不知什么时候就香了，那股甜丝丝的味道，掺在凉沁沁的晚风里，不用人告诉，你就知道：中秋到了。这味道像个信使，一下就把人拉回好多年前去。
小时候的中秋，是灶台边的焦灼等待。母亲从下午就开始忙，厨房里满是蒸汽和锅碗的叮当声。最惦记的总是那只趴在白瓷盘里的鸭子，酱红色的油光发亮，肚子里鼓鼓囊囊塞着香菇、栗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唱了几个钟头的歌。那香味霸道得很，从门缝窗缝钻出来，勾得人坐立不安，一遍遍跑去问“好了没有”。终于等到热气腾腾端上桌，父亲总会先把两只鸭腿卸下，一只给我，一只给姐姐。那鸭肉酥烂，用不着费力撕咬，混合着栗子的绵甜和香菇的浓鲜，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扎实满足。那种味道，是团圆在舌尖上的具体模样。
月饼的甜，是另一种缱绻的记忆。那时没有那么多花样，无非就是青红丝、冰糖、冬瓜条馅儿的白皮酥饼。用油纸包着，红绳子系着，朴素得很。母亲总要把一个月饼切成四牙，每人分一牙。我常常舍不得大口吃完，捧在手里，先小心地舔掉皮上那层香香的酥皮，再一点点啃里面清甜的馅，最后连掉在手心里的渣子，也要仰头倒进嘴里。那甜不是腻人的，是清清爽爽的，带着面香和油香，在嘴里化开，一直暖到心里去。现在月饼的礼盒精致了，馅料也天花乱坠，可不知怎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少的，就是那份需要分享、需要珍惜的郑重心情。
吃过饭，月亮也升得老高了。母亲会搬出小方桌摆在院子中央，上面摆上剩的月饼、一盘石榴、几只毛豆荚。她说，这是给月亮婆婆的。我们便仰着头看，月亮真像个刚出炉的大烧饼，又圆又亮，边上似乎还浮着一层茸茸的光晕。父亲会指着月亮上的阴影，说那是桂树，树下有个叫吴刚的人在不停地砍树。姐姐则争辩说，她看见的是一只兔子。我就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觉得他们说的都对。晚风凉了，露水下来，石板地微微泛着潮气。母亲给我们披上件外套，谁也不提回屋。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闻着空气中残余的饭菜香、桂花香，还有秋夜特有的清冽气息。那一刻，心里是满满的，安安静静的快乐。
如今，中秋的宴席或许更丰盛，月饼更精美，观赏的月亮或许还通过更清晰的镜头。可记忆里那个中秋的味道，却固执地停留在旧时光里：是灶火映红母亲脸庞的温暖，是分享一只鸭腿的慷慨，是细品一牙月饼的珍惜，是全家围坐无言却心安的那个清凉夜晚。那是团圆本身的味道，朴实、饱满，透着人间烟火的深情，永远在月最圆的那一晚，悠悠地散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