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的时候，天还是青灰色的。我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耳朵却醒了，先听见奶奶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响，接着是“吱呀”一声——堂屋那扇老木门被推开了。一股清冽的、带着点柴火烟味的风，偷偷溜了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那是早晨才有的味道。
我赶紧爬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跑到门口。天边刚被刷上一道淡淡的橘红，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在生宣纸上轻轻晕开。院子里的老枣树，叶子掉光了，黑黝黝的枝干伸向天空，安静得像一幅剪影。奶奶已经在灶间忙活了，土灶膛里，桔梗噼啪作响，跳动着金红的火苗，那光是暖的、跳动的，映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和墙上晃动的影子。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白米粥的香，混着柴火特有的焦香，一股脑儿钻进鼻子，把心里那点残存的睡意全赶跑了。
我溜出院子，往村口的小河那儿跑。石板路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踩上去，脚底板传来微微的凉意。空气中满是清甜的气息，是草叶的味儿，混着河边湿润的泥土味儿。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袅袅地、缓缓地流动着，像一条柔软的白纱。远处的山，还沉睡在墨蓝的影子里，只露出起伏的轮廓。忽然，“扑棱”一声，一只早起的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划破宁静，也划破了那片纱，飞到对岸去了。
最妙的是站在河边的石阶上。雾霭正一点点散去，东边的橘红越来越浓，渐渐染上了金边。先是山顶被点着了，亮起一小块璀璨的金黄，那光是崭新的、清亮的，却不刺眼。接着，那光像水一样，顺着山坡淌下来，淌到田野里。田里的稻子早已收割了，剩下一茬茬整齐的稻桩，挂满了亮晶晶的露珠。晨光一照，每颗露珠都成了一面小镜子，闪着钻石一样细碎的光，整片田野都亮晶晶地眨着眼。村庄也醒了，谁家的烟囱，先冒出一缕笔直的、淡蓝的炊烟，接着，另一家，又一家……像约好了似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变成一片温柔的淡青色，慢慢地，和雾霭融在一起。
我站了很久，直到脚趾头冻得有些发麻，才慢吞吞往回走。这时，太阳已经完全跳出了山梁，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溏心蛋。阳光变得有些耀眼了，村庄褪去了朦胧的纱衣，房屋、树木、晒谷场，都清晰地露出本来的样子。狗在巷子里跑，鸡在墙根下啄食，邻家爷爷扛着锄头，哼着小调往地里去。奶奶站在院门口喊我的小名，声音穿过明亮的空气，听起来特别清楚：“回家喝粥喽！”
后来，我跟着爸妈进了城，住进了高高的楼房。城里的早晨，是被汽车的喇叭声和闹钟的*叫醒的。窗户外头，是另一片高楼的窗户，有时候也能看见太阳，但那光是隔着玻璃的，是照在水泥地上的，少了那份清凉的、湿润的、带着烟火气的触感。我再也闻不到混着柴火香的白粥味，看不到草尖上挂满钻石的田野，也听不到那声穿过晨光的、悠长的呼唤。
可我知道，那缕故乡的晨光，从未离开。它就藏在我心弦最柔软的地方。当我被成堆的作业压得喘不过气，当我在陌生的街角感到孤单，只要轻轻闭上眼睛，那青灰色的天光、那灶膛里跳动的火苗、那河面上流动的雾、那露珠上闪烁的钻石，还有奶奶站在晨光里的身影，就会清晰地浮现出来。它不声不响，却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拨动我的心弦，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安宁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