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窗外的天是蟹壳青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今天，我要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演讲比赛。演讲稿背了上百遍，可此刻，那些句子像受惊的鱼群，在脑海里乱窜，只剩下一片空白。喉咙发紧，手心冰凉。
母亲轻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还早，去楼下走走，透透气吧。”我没吱声，默默接过杯子，趿拉着拖鞋下了楼。
深秋的清晨，空气里满是清冽的寒意，像薄荷糖化在了风里。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小区后墙那条僻静的老街。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平日里只觉得它们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可就在我抬头的一瞬，一阵凉风毫无预兆地穿巷而来。
呼——哗啦啦。
那声音，起初像远方潮水涌上沙滩，紧接着，便成了千军万马踏过金箔的脆响。风，不再是无形无质的，它成了最高明的指挥家，而满树的梧桐叶，就是它最忠诚的乐队。它们在同一刻脱离了枝头，不是一片两片，而是成千上万，浩浩荡荡，从我的头顶，从街道的两侧，从目力所及的整片天空，翩然落下。
我惊呆了，站在原地忘了呼吸。我的天空，在那十几秒里，被梧桐叶彻底覆盖了。它们旋转着，翻飞着，有的像疲倦的蝴蝶打着旋儿缓缓亲吻大地；有的被风托着，平展着身子滑翔一段，才恋恋不舍地降落；更多的则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金黄色的骤雨，簌簌地、密密地，落在我的肩头，铺满我眼前的整条道路。世界安静极了，只剩下这最盛大的、生命凋零时的交响。阳光刚刚挣扎着从云层里透出几缕，打在翻飞的叶子上，给每一片都镶上了一条流动的、璀璨的金边。
没有一片叶子是仓皇的。它们从容，甚至有些欢欣。我忽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这不是风的残忍，而是树的选择。在寒冬来临前，主动舍弃，是为了保存水分，是为了来年春天更蓬勃的新生。这漫天飞舞的告别，不是死亡，是一场庄严的、蓄谋已久的庆典。
我弯下腰，拾起脚边一片完整的叶子。叶脉清晰，像一幅精致的地图，记载着它从鹅黄到嫩绿，再到如今这身灿烂金袍的全部四季。我握着它，那冰凉而干燥的触感，竟让我慌乱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那些逃窜的“鱼群”似乎又游了回来，有序地排列成行。我忽然明白了我背诵那些词句的意义，它们不是为了填满那五分钟，而是为了表达我真正相信的东西，就像这片叶子，用尽整个生命，只为在最后时刻，酣畅淋漓地燃烧一次。
我把那片梧桐叶小心地夹进了随身带着的稿纸里。
比赛开始前，在候场区，我又摸了摸口袋里那片叶子。走上台时，灯光有些刺眼，台下黑压压的。我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哪个词要重读，哪个手势要配合。我只是开始讲述，像讲述那个清晨，讲述一场金色的雨如何落满了一个少年的天空。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后来，我得了不错的名次。但奖状拿在手里，远不如口袋里那片梧桐叶让我觉得踏实。那个清晨，梧桐叶落满的，不只是天空。它用一场最壮丽的飘零，轻轻地覆盖了我所有的怯懦与不安，让我看见了，告别可以如此美丽，前行可以如此坦然。从那以后，每当我感到紧张或迷茫时，总会想起那漫天纷飞的金黄，心里便会长出一棵安静的、懂得在秋天慷慨洒落的梧桐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