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完年，风还是硬撅撅的，刮在脸上有点刺挠。日历上说立春了，可我觉着，冬天那床灰蒙蒙的大厚被子，还严严实实地捂在大地上。春天在哪儿呢？我寻思着，总不能光听日历的吧，得出去找找。
我踩着干巴巴的土路往村外走。田垄边，去年留下的枯草茬子东倒西歪，颜色是那种没精神的黄褐色。蹲下来细看，嚯，有门道！就在那一丛丛枯草的根部，紧贴着地皮，竟钻出些针尖似的、怯生生的绿点子。不使劲瞅根本瞧不见，可它就在那儿，硬是从冻土和枯叶的缝儿里挣出了一点儿鲜亮。这绿，不是夏天那种泼辣的、油汪汪的绿，它薄薄的，嫩得好像一口气就能吹化了，可又那么韧，顶着风微微地抖着。春天，莫不是先从泥土最深的梦里，从这些谁也瞧不上的草根边，偷偷摸摸探出来的？
顺着田埂走到河边。河水还懒着呢，流得不紧不慢，倒是清亮了不少，能看见底下光滑的鹅卵石。岸边的老柳树，枝条还是干枯的，一幅没睡醒的样子。可你凑近了，把一根柳条儿撅到眼前，那褐色的硬皮上，已经鼓起了一个个小米粒似的苞。裹得紧紧的，可那层皮儿亮晶晶的，透着股子水润的劲儿，里头像是藏着一包绿色的汁液，就等着哪天暖风一喊口令，“噗”一声全绽开。我摸了摸，硬壳底下，隐隐约约能感到一种饱满的、胀鼓鼓的生命力，正憋着劲儿呢。河面的风，吹过来似乎也不一样了，虽说还凉，但那凉里头少了几分尖利，多了点水汽的柔和，像一块冰，开始悄悄融化了边角。
正琢磨着，头顶上“嘎——”地划过几声长长的鸣叫。一抬头，一群大雁排着不很齐整的“人”字，正从南边飞来。它们飞得不高，能听见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这声音，一下子把寂静的、灰扑扑的天空给划活了。地里，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几声试探般的虫鸣，短促，细微，吱——吱——，叫两声，停半晌，好像也在侧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这些声音，跟冬天里呼呼的风声、光秃秃的树枝的碰撞声完全不同，它们是活的，是带着温度的讯号，告诉你一些东西正在醒来，在赶路。
最让我心里一动的，是在村口碰见隔壁的张大爷。他扛着锹，正弯腰在自家院墙边的小菜畦里扒拉什么。我凑过去问：“大爷，这么早忙活啥呢？”他直起腰，搓掉手上的泥，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翻翻地，晒晒土。这天儿啊，地气开始往上返了，你闻闻。”我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果然有一股新鲜的、潮湿的泥土味儿，混着一点去年残存的草根气息，凉丝丝的，直往肺里钻。这味儿，跟大雪天里那种干冷紧闭的空气，跟屋子里闷了一冬的浊气，全不一样。它是打开的，是流动的，是大地刚刚苏醒时，深呼吸的那一口气。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变得金茸茸的，照在身上有了些许暖意。我忽然明白了。春天哪里是一个突然跳出来的、穿红戴绿的小姑娘呢？它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却又无处不至的苏醒。它在枯草根部的针尖绿里，在柳树鼓胀的芽苞里，在河水变软的波纹里，在雁阵不甚整齐的鸣叫里，在泥土翻身吐出的气息里，甚至在张大爷那满是期盼的皱纹里。它不用力宣告，只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涂抹着、更换着世界的底色与声响。我找到了，春天不在某个具体的地方，它就在这万物初醒的踪迹里，在每一个细微变化的瞬间里。它正沿着每一条田垄、每一道河湾、每一根枝条，慢慢地，然而又是势不可挡地，走到了我的眼前，走到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