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最后一片青瓦被取下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叹息。我站在尘土飞扬的废墟前，看着那根褪了色的雕花房梁*在六月刺眼的阳光下，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老人，沉默而羞赧。
记忆的经纬，是从堂屋正中那块青石板开始的。夏日的夜晚，凉意从石板的缝隙里渗上来。我躺在竹席上，数着屋顶亮瓦漏下的星星。那光柱里，灰尘缓缓起舞，像微型宇宙的星云。隔壁收音机传来咿咿呀呀的黄梅戏，外婆摇着蒲扇，扇出的风里有栀子花和艾草的味道。屋后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那是整个童年最恒定的背景音。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温润如玉，中央凹陷下去，像大地温柔的酒窝。
第一次觉察到变化，是门前的青石路被水泥覆盖。机器的轰鸣持续了三天，压路机碾过时，整个屋子都在震颤。新路平整光亮，雨后不再有泥泞，却也再看不到青苔在石缝间写的绿色诗行。卖货郎的拨浪鼓声，从此只停在记忆的村口。
接着是河。那条能映出云朵和飞鸟的河，不知何时瘦了下去。石头垒起的洗衣埠头还在，可蹲在那里捶打衣物的人越来越少。河水不再清亮见底，再也看不到透明的小虾弓着身子一弹一弹。对岸的稻田变成了厂房，白色外墙在黄昏时反射着冷光，取代了原先暖金色的稻浪。
老屋的坍塌似乎是最后的仪式。挖掘机的铁臂落下时，我别过头。再回头时，只剩下瓦砾堆里那根房梁，还有半截灶王爷的神龛。邻居们围过来，议论着这里会盖起三层小楼。“总算拆了，这老房子。”有人这样说。我弯腰捡起一片碎瓦，边缘锋利，内侧还沾着经年的烟灰。
现在，我站在新铺的水泥地上。规划图说，这里会有车库和花园。脚下温润的青石板、头顶漏星的亮瓦、穿堂而过的穿堂风，都被压在了地底深处。可当风吹过新栽的香樟树苗，沙沙声竟与屋后竹林如此相似。我忽然明白，变迁不是覆盖，而是叠压。新路之下是青石，新房之下是老基，我此刻站立的坐标，正是记忆经纬交织的那个原点。所有消失的，都以另一种方式，成为了此刻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