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里的黑白电视机只有两个旋钮，一个管声音，一个管频道。雪花点是常客，信号不好时得有人扶着天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那时屏幕里的世界很窄，却很深。一部《西游记》能看无数遍，孙悟空的金箍棒划破的不仅是妖怪的阵仗，还有一个孩子对远方最初的想象。荧屏是扇窗，窗外是整齐划一的英雄故事和集体笑脸，窗内是一家人挤在沙发上的暖烘烘。叙事是单声道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腔调，告诉你世界是什么模样。
后来，彩色电视机来了，频道多了，旋钮变成了遥控器。屏幕里的颜色陡然鲜艳起来，故事也开始纷杂。港剧里的江湖义气，日剧里的青春物语，美剧里的都市迷情，一股脑涌进来。你发现英雄可以不完美，反派可能有苦衷，爱情不止一种结局。荧屏变成了一面多棱镜，折射出光怪陆离的世相。你开始跟着剧中人一起困惑、挣扎、选择。叙事有了复调，有了争论，屏幕内外开始互相诘问。时代在加速，人心在浮动，电视剧里婆媳的争吵、职场的倾轧，仿佛就是隔壁邻居家的回声。这时，荧屏是面镜子，照见的是我们正在经历的、充满烟火气与欲望的现实褶皱。
再后来，屏幕不再只是那块方方正正的“盒子”。它变薄、变大，最后碎裂成无数片，钻进手机里，藏在平板中，悬浮在公交地铁的广告牌上。叙事也彻底碎了，爆炸了。你可以一口气追完几十集，也可以在三分钟的短视频里看完全剧精华。主角可能是穿越的太医，也可能是重生归来的商界大佬；故事可以在历史的缝隙里天马行空，也可以在未来的废墟上探讨人性。选择权前所未有地交到观众手里，快进、倍速、跳过、发条弹幕吐槽。我们不再只是被动的观看者，成了参与甚至“共创”叙事的一部分。海量的信息与故事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留下的是碎片化的记忆和即时的情绪。荧屏成了一片海，我们漂浮其中，捕捞自己感兴趣的光影，时代的面貌在其中变得模糊又清晰，多元又割裂。
如今，我们同时生活在好几个“屏幕时空”里。一块屏幕连着工作会议，冷静理性；一块屏幕播放着家庭剧，琐碎温情；还有一块屏幕，也许正上演着某个遥远国度的奇幻史诗。我们熟练地在不同叙事中切换身份，却也常常在深夜里，对着某一束光影怔忡。那束光里，或许有我们始终在寻找的共鸣，一种对抗原子化生存的温暖幻觉。电视，或者说那块广义的“荧屏”，它从时代的传声筒，变成时代的显微镜，又变成了时代本身——一个由无数并行、交织、碰撞的叙事流所构成的巨大镜像场。我们观看，我们也被观看；我们讲述故事，我们也成了时代故事里一个微小的像素。在光与影的不断闪烁间，个体生命的悲欢与宏大的时代浪潮，就这样被奇妙地编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