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
见字如面。
窗外的雨下得淅淅沥沥，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我们挤在你家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听着磁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漫无边际的未来。你说你想去很远的海边城市，我说我大概会留在熟悉的巷子深处。那时我们以为，日子会像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永远在我们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这些年，我们确实像两粒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了不同的土壤里。你在南方的艳阳里经历着海风的咸涩与职场的潮汐，我在北方的干燥中应对着生活的琐碎与人情的温差。我们通电话的时间越来越短，从半小时压缩到三五分钟，话题也从星辰大海变成了房贷、体检报告和孩子的升学。有时候翻看旧照片，会觉得那个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的我们，像是上辈子的人。
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是没变的。比如，我每次遇到棘手的事，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还是“要是你在，会怎么说”。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少真的去拨电话，但它在，我心里就稳当。我想，你大概也一样。我们不再事无巨细地分享，是因为知道对方也在自己的战场上埋头苦干，不忍轻易打扰。这份“不忍”，倒成了成年人友谊里最结实的部分——一种沉默的托底。
记得以前你总爱说，朋友就是“时光盗不走的人”。现在品咂这话，觉得真对。时光盗走了我们充沛的精力、发亮的头发，也盗走了我们动不动就热血上头的冲动。但它盗不走的，是那种无需解释的懂得。就像上次我心情跌到谷底，只在深夜的朋友圈发了一串省略号。你第二天一早发来消息，没有问“怎么了”，只说了句：“我这儿新茶到了，给你寄了一罐，记得喝。”那罐茶我喝了很久，每一口都觉得，有人隔着千山万水，接住了我那份没形没状的沮丧。
我们不再热衷于为彼此的人生出谋划策了，不是冷漠，是明白了，各自的路终究得各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但回头看看，那个人的目光还在身后，带着了然的笑意，仿佛在说：“走你的，我看着呢。”这就够了。这比任何热切的鼓励都更有力量。
前阵子整理旧物，翻出你当年送我的那本诗集，扉页上你歪歪扭扭地写着：“致我永恒的共犯。”我对着这行字笑了好久。是啊，共犯。我们曾是青春里所有“不安分”的共犯，是分享同一副耳机、同一种情绪的共犯。如今，我们成了另一种共犯——是默许对方在生活重压下偶尔“没出息”的共犯，是隔着遥远距离，偷偷为对方保留一块“少年气”自留地的共犯。
这封信写得断断续续，像我们这些年的联系。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在这个寻常的雨夜，忽然很想告诉你：尽管我们的人生轨迹已经像岔开的两条线，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青春坐标的原点，是衡量许多人事的那把旧尺子。
茶快凉了，雨也小了。就写到这儿吧。保重身体，少熬夜。下次见面，不知何年何月，但总会见的。到时候，恐怕真的只能“一杯浊酒喜相逢”了。
你永远的共犯
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