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最深的时候，这愁绪便自己醒了过来。它不像潮水那样猛烈地拍岸，倒像是一缕游丝，从不知哪个角落里悄无声息地飘出，起初只淡淡地缠在指尖，凉凉的。你若不甚在意，它便得寸进尺，顺着血脉经络，一路蜿蜒地向上爬，爬过手腕，绕过臂弯，稳稳当当地盘踞在心上。这时你才觉出它的重量来，不是一块石头那种实在的沉，而是一团浸透了水的旧棉絮，堵在那里，温吞吞、湿漉漉的，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愁是没有来由的。若硬要替它找个名目，反倒轻贱了它。它并非为了某一件具体未成的事，或某一个已然远去的人。那些具体的哀伤，像明晃晃的刀子，痛是痛得尖锐，可伤口总有结痂的时候。这愁却不然，它是无数把钝刀子，是秋日傍晚弥漫的、带着焦糊气味的暮霭，是砚台里研到发腻却写不出一个字的浓墨。它是一片巨大的、柔软的空白，你分明感到有东西在那空白里涌动、成形，待要伸手去捉，却又空空如也，只留下满掌黏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于是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到窗前，外头的月色倒是好，清清白白的，像一匹刚洗过的素绸，冷冷地铺在屋檐与树梢上。可这好月色，与你有何相干呢？它越是皎洁，越是圆满，便越照得你心里的那一处残缺无处遁形。那光仿佛是冰做的，看一眼，心头的郁结非但不能化开，反倒更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街灯，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雾，看着有些暖意，但那暖意是别人的，是窗内笑语声隐约传来的，你挨不着，也融不进去。这咫尺的热闹，竟比远隔天涯还要显得隔膜。
愁肠便在这时开始了它的“转”。第一转，是往事依稀。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片段，偏偏是些最平常的旧光景：或许是童年时某个午睡醒来的傍晚，夕阳把屋里的尘埃照成金色的飞絮，空气里满是饭菜将熟的温香，你懵懂地躺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巨大的安宁与恐慌。那时不知为何，此刻却懂了，那是对一切美好都将逝去的最初预感。
第二转，转到眼前。案头堆积的，是琐碎生计的凭证；窗外流动的，是他人按部就班的人生。自己呢？像一艘忘了目的地的船，漂在茫茫水上，四周有航标，有灯塔，却都不是自己的方向。力气是有的，却不知该往哪里使；话也是会说的，却寻不到一个真想诉说的对象。这庞大的孤独，并非身边无人，而是心中的光景，竟无一人可以 truly 懂得，也无一处可以妥帖地安放。
一转又一转，思绪便如走入一座没有出口的盘陀迷宫。想到古人，那些诗文里的愁，可以付与江月，托于扁舟，哪怕“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到底有个浩荡的奔头。今人的愁，却失却了那般的山川意境，被拘在四方的格子间与闪烁的屏幕里，成了无声的、压缩的、高密度的块垒，连倾吐的形态都显得矫情而奢侈。于是这愁，便在肠中千回百折地转着，磨着，寻不到一个可以决堤的缺口。
意难平。这“难平”二字最是煎熬。它不是愤怒，可以拍案而起；也不是悲痛，可以放声一哭。它只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低低的嗡鸣，是心跳之外的另一重心律，提醒着你生命里那些未被填满的沟壑，那些未曾解答的疑问。你试图说服自己，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看开些罢。理智点头称是，情感却别过脸去，那团湿棉絮依然沉沉地坠着，纹丝不动。
夜，就在这九转回肠里，一寸一寸地褪去颜色，从浓黑转到沉蓝，再转到鱼肚白。远处的市声，像潮水般渐渐涨起来了，现实的世界带着它不容分说的坚硬质感，重又逼近。那愁绪，这夜里的君王，在天光的威仪下，悄然隐退了身形，重新化为一缕游丝，缩回到心底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你知道它并未离开，只是暂时蛰伏。你也知道，待到下一个长夜，万籁俱寂，心门虚掩之时，它仍会不请自来，从容地，开始它新一轮的、无声的九转。而你能做的，似乎只是与它默然对坐，在这无尽的循环里，体会那份独有的、属于一个人的，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