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蜡梅又开了。我搬了小凳，握了笔，对着那满树澄黄发愣。该怎么写你呢？写你虬劲的枝，像爷爷的手背？写你透亮的花，像蜜蜡凝成的星子？似乎都对，又都不够。笔尖在稿纸上洇开一团墨，像化不开的心事。
风过时，细碎的花瓣擦过纸面，竟沾了墨迹。我凑近看——那花瓣薄而韧，边缘带着细微的褶皱，像被严寒反复揉搓过的信笺。忽然想起《小窗幽记》里那句“傲雪凌寒，独步早春”，古人把话说尽了，我这支笔还能添什么呢？可鼻尖萦绕的香不肯罢休。那香是凉的，初闻清冽，再品却透出丝丝暖意，仿佛冰层下淌过的暗流。它不似桂花甜腻，没有玫瑰张扬，只是静悄悄地渗进空气里，连墨汁都染上它的魂。
我忽然懂了。为什么要“写”蜡梅呢？我该请它到我的字里行间来作客。于是悬腕提笔，笔锋劈开纸面时，我摹的是它枝干的顿挫；墨色浓淡转换处，我学的是它花瓣的透光。写“寒”字时，撇捺间要有风刀霜剑的痕迹；写“香”字时，那“日”部要圆融如花苞初绽。写着写着，手冻得发红，可笔下的字竟渐渐暖起来——是蜡梅在借我的笔取暖呢，还是我的笔在偷它的魂魄？
母亲推门送来暖手炉，惊道：“这字有香气。”我低头看满纸淋漓，那些笔画在黄昏光里微微颤动。原来最好的文章不是“写出来”的，是花魂与人心在某个寒彻骨的午后猝然相遇，墨汁成了见证者，稿纸成了道场。蜡梅从不夸耀自己的傲骨，它只是开着，香着，把整个冬天的沉默酿成金黄色的寓言。
搁笔时，西天还剩最后一缕光。蜡梅的影子和字的影子在纸上重叠，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墨。这大概就是“寒香入墨”的真意——不是把花写进文章里，而是让文章活成一株蜡梅。它将在往后的岁月里，每逢雪落时，便从字句的缝隙中透出幽幽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