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林海音的《窃读记》,总觉得那字里行间窸窣作响的,不全是旧日书店木板地的声音,更像是一串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密码。那个瘦小的身影,在书店的角落,像一株畏光的植物,靠着墙壁,用目光贪婪地“窃取”着书页上的光。这光,是油墨印的,却比窗外的日头更烫人,烫得心里又慌又喜。
她写得真细啊。那份提防店员驱赶的警觉,像只竖起耳朵的兔子;那份混入读者中的伪装,需拿出全部聪明;那份终于找到未读之书的狂喜,又迅速被可能读不完的焦虑淹没。最揪心的是那“饿”的滋味——不是肚子空,是精神上那种对下一章、下一本的饥渴,逼得人必须像小偷一样,策划下一次“行动”。这哪里是读书,分明是一场孤独又热烈的冒险。书店成了她的迷宫,也是她的乐园,而管理员的目光,则成了游移不定的哨兵。这种阅读,带着一种“罪感”的快意,因为珍惜,所以每一个字都像偷来的糖果,含在嘴里,舍不得化。
如今,我们太容易得到书了。手指一点,万卷皆来;屏幕一滑,目接不暇。书店成了明亮的、可以坦然久坐甚至拍照的地方。我们拥有了“窃读客”们梦寐以求的一切自由,却常常把那份战战兢兢的珍惜给弄丢了。书不再是一个需要踮脚、侧身、屏息才能接近的“秘密”,它成了我们信息流里平静甚至有点平庸的一环。那种因“匮乏”而燃烧起来的专注,因“危险”而加倍分泌的甜蜜,似乎也淡了。
我忽然觉得,“窃读”的状态,或许才是阅读最原本、最炽热的形态。它无关乎是否真的违法,而在那种全然沉浸、与世界暂时隔绝的私密感。我们每个人心里,或许都该留着这么一个角落,当一个自我世界的“窃读客”。不是偷书,而是从喧嚷的生活里,“窃”一段专属的时光;“窃”一片与智者私语的宁静;“窃”一份不*扰的、与自我对话的深度。在那个角落里,我们同样心跳加速,同样目光如炬,同样为每一个思想的火花而暗自狂喜。
林海音说:“记住,你是吃饭长大,也是读书长大的。”我想,吃饭是阳光下的生长,而那种“窃读”般的阅读,则是灵魂在幽暗处扎下的、最牢靠的根。它让你在往后所有光明正大的阅读里,都记得第一次“偷”到知识时,那份混合着羞耻与骄傲的、战栗的甜。那份“私语”,是一个人与一本书之间,最干净、也最深刻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