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老师把新学期的语文书递过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第十一册。家里书架上，从第一册到第十册，整整齐齐地排着队，每一本都旧了，边角卷着，里面是我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幼稚的涂鸦。这第十一本，是新的，硬挺的封面泛着光，可拿到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我总觉得，“十一”这个数字，有点怪。它不像“十”，是个圆满的句号；也不像“十二”，能开启一个新的轮回。它就卡在中间，不前不后，像是故事里最容易被跳过的那一页。从前翻第十册的时候，总觉得读完它就毕业了，就长大了，可这第十一册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还没完呢。前面好像还有很长的路，但具体有多长，通往哪里，却一点儿也看不清。这种感觉，大概就是“不可思议”——既不是“可以思议”，也不是“无法思议”，而是那种你明明知道它就在那儿，却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的、悬在半空的状态。
翻开书，第一篇课文是《桃花源记》。渔人顺着溪水走，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然后发现了一个“与外人间隔”的村落。老师讲，这是古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可我看着那个“仿佛若有光”的洞口，想的却是：渔人后来带着人再去找，怎么就“遂迷，不复得路”了呢？那个那么美好的地方，怎么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这多像我们现在的日子啊。小学时觉得考个好初中就是桃花源，到了初中觉得考上重点高中就是桃花源，现在捧着这第十一册，觉得熬过去、考上大学，大概就是桃花源了吧。可大人们又说，大学之后还有“社会”这片更大的山水。那么，我们追寻的那个“落英缤纷”的尽头，到底在哪里？会不会等我们千辛万苦以为自己走到了，它却像那个桃源一样，“不复得路”了？这种追寻与迷失的交织，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思议”。
再往后翻，是鲁迅的文章。字句比以往的都要深，都要涩，像一块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读着读着，心里会生出一种闷闷的烦躁。我忽然觉得，我们这“第十一册”的人生阶段，也有点像在“呐喊”，却暂时还只能在“彷徨”。对未来的憧憬，对现状的不安，对某些事情隐隐的不认同，像小火苗在胸腔里窜，但真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却又哑了火，只剩下一片沉默。这种闷着的声音，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不也是一种青春的“不可思议”么？它尚未成形，却无比真实。
合上书，看着封面上“语文”两个大字，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第十一册”，或许就是人生那道“不可思议”的门槛本身。它不是一个终点，甚至不是一个清晰的中途站。它是一个过程，一段你必须亲身穿过，才能理解其中滋味的、模糊而重要的旅程。渔人的洞口“仿佛若有光”，我们此刻的光，就在这本还散发着油墨味的书里，在那些尚未读懂的句子里，在每一次为难题皱眉、又为灵光一现而欣喜的瞬间里。未来会不会“遂迷，不复得路”我不知道，但此刻，我能做的就是捧着这“第十一册”，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不可思议”的光亮处，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