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上这卷子，说到底就是一块碑。我们都急着往上刻字，想刻得深，刻得亮，刻得千秋万代让人瞻仰。可哪座真被记住的碑，是单凭刻功留下来的？碑立在那儿，风刮日头晒，该模糊的总会模糊。真正让它不倒的，是碑底下那方水土，是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还愿不愿意给它腾块地方。
你们都说要写“可为与有为”，要写得慷慨激昂，好像一笔下去就能定乾坤。可我就琢磨，那个“可为”，真是条条大路等着咱去选吗？更多时候，它像考场里这钟，嘀嗒嘀嗒催着你，告诉你只剩那条窄道能走，不走就晚了。大家都挤在这道上，争着在规定的格里填上最正确的答案，争着把自己的名字刻进那想象中的光荣榜。这劲头，跟争着在名胜古迹刻“到此一游”有啥两样？都想着“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留下点痕迹证明我没白活。
但痕刻得再深，也是死的。风霜雨雪，时间这块橡皮擦，它才不管你是状元还是探花。你看历史上，多少煌煌巨碑，现在剩个土堆；多少当年惊世文章，如今落满灰尘。死命去刻，求个不朽，本身就像在沙滩上建城堡，一个大浪来，啥也不剩。那“有为”是啥？我看不是刻下了什么，而是你刻的时候，那一下一下，是不是带着活人的热气，是不是连着地脉的跳动。
所以我说，答卷如碑文，何须刻千年。咱不用老想着刻座泰山北斗一样的丰碑去压后人。你就把这卷子当块黄河边的泥板，把你的想法，哪怕是愣的、倔的、不那么正确的，带着此刻的体温和心跳，真真切切地印上去。它可能不华丽，不耐久，转眼就被河水冲了形状。但那片刻的印记里，有你这个活生生的人，在某个夏天的上午，面对一个庞大命题时，最原始的反应和坦诚。这就够了。
后世的人，翻看我们这段历史，他们想看的，恐怕不是一群工匠在流水线上雕刻的标准件。他们想触摸的，是那个时代年轻的脉搏，哪怕它是乱的、躁的、不完美的。是这些活过的证据，而不是完美的标本，让一段时光有了体温。刻千年不朽的，终是少数；但每个时代，都该有它未被磨平的棱角与带着疑问的笔迹。这答卷，我交的不是标准答案，是我作为一个活人，在此刻，所能给出的全部诚实。碑或许漫漶，但那个执笔的、有温度的人，会在记忆里活得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