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又听到了它的声音。不是耳鸣，也不是幻觉，是空气在进出我的身体时，自己摩擦出的声响。像一片枯叶，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风推着，窸窸窣窣，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窗外的城市睡着了，连路灯都耷拉着昏黄的眼皮。只有我的呼吸醒着，或者说，是它让我醒着。我吸气，它冰凉地涌进来，带着窗帘后一丝未被过滤的夜色，填充我胸腔里那个沉默的、空旷的洞穴。我呼气，它又带着我身体里微薄的热度，迅速消散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属于过我。这一进一出，像一场徒劳的交换，我付出温度，它只给我存在。
我忽然觉得，我一生都在和空气对话，用一种最沉默的方式。快乐时，呼吸是轻快的小调，空气仿佛带着甜味，迫不及待地涌进涌出，想把那份雀跃播撒到每一个角落。它是我无声的伴唱。悲伤时，呼吸就沉了，重了，空气像湿透的棉絮，堵在喉咙口，进不来，也出不去。每一口都带着铁锈般的叹息，它是我哽咽的共鸣箱。而现在，在什么情绪都沉淀下去的深夜，呼吸露出了它最原本的模样——一场单纯的、机械的、为了维持“活着”这个状态的物理运动。它不再为情绪伴奏，它只是它自己。于是，那份被热闹掩盖了的孤寂，便在这规律的潮汐声中，浮出了海面。
我试图屏住呼吸，听听没有这对话时的世界。寂静瞬间被放大成轰鸣，太阳穴开始鼓胀。我不得不投降，让空气再次涌入。那一瞬间，我竟感到一种卑微的依赖。原来，我最忠实的伴侣，竟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它从不提问，也从不回答，只是无限包容地接纳我所有的气息——欢欣的、污浊的、绝望的。它是我与世界之间，最私密也最公开的边界。
我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看它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又慢慢消散。这多像一些话，一些念头，在胸腔里翻滚灼热，一旦出口，便迅速冷却，失去形状，最后融化在周遭巨大的虚无里。空气是最好的倾听者，也是最彻底的遗忘者。它承载一切，却不记录任何。
天边开始泛起一种掺了灰的蓝，像稀释了的墨。呼吸声渐渐被远处早班车隐约的轰鸣渗入，不再那么清晰可辨。我知道，当世界重新被声音和光线填满，这场孤独的对话又将潜入背景噪音之下，等待着下一个，无人认领的深夜。
我与我的呼吸，我与这空气，就这样相依为命，又各自独处。在这永恒的循环里，确认着“我”的在场，也丈量着“我”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