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把公交站台的灯牌淋成一片昏黄的雾。我缩在广告牌后面，盯着水洼里不断碎裂的霓虹倒影。然后我就看见了她——林老师推着那辆老式自行车，在马路对面锁车。雨衣帽檐下露出的白发让我心里一紧。整整七年了。
高二那年春天，作文课上她念了我的周记：“老街的豆腐脑摊子收了，梧桐树影子短了三分，这些小事比考试排名更让我心跳。”她眼里有光：“这篇很好，去投给校刊吧。”我交了修改稿，却偷偷删掉了最后那句——“因为写这些时，我总想起您改作业时滑落的眼镜链，亮晶晶的像条小河。”
校刊发表那天，我的文章被塞在倒数第二页，前面是班长写的《论新时代青年担当》。林老师摸着刊物没说话。放学后她叫住我：“你改掉了最有灵气的部分。”我低头盯着球鞋：“那样的句子……太幼稚了。”其实真正想说的是：我怕被说矫情，更怕被人看出那镜链的比喻藏着怎样的注视。
雨突然大起来。她锁好车朝站台跑，脚步有些蹒跚。我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当年高考后返校取档案，听说她退休了。有同学说她问过我去哪个城市，我编好的感谢信在口袋里揉成了团。大学四年，我得了不少作文奖，却再没写过任何关于镜链、梧桐或豆腐脑的句子。
她抖着雨衣上的水珠，我认出那副眼镜——金属镜腿上果然垂着细链子，只是氧化得有些发暗了。“是……陈默吗？”她的声音比记忆里沙哑。我僵直地转身，喉咙发紧：“林老师。”站台只剩我们两人，雨水敲打着铁皮顶棚像在倒计时。
“后来还写东西吗？”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擦镜片。“在写公文。”话出口就后悔了。她点点头，望向马路上流淌的灯河：“那年校刊编辑会，我坚持要把你那篇放头条。王主任说太个人化了。”她顿了顿，“我说不是个人化，是有人味。”
电车溅着水花驶来。她突然从布袋里掏出个泛黄的信封：“搬办公室时发现的，你的原稿。”边角已磨损，但蓝墨水字迹清晰——最后那段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是她的小楷：“此处甚好，为何删去？”电车门开了，她摆摆手：“车来了，快上去吧。”
我捏着信封愣在雨里，任电车晃着灯开走。雨水打湿了字迹，那行红字洇开像是伤口。如果当年我留下原稿，如果我说出那句“其实我最想写的是您”，如果后来任何一次同学聚会我没有故意缺席——此刻是否就能坦然说出“我后悔了”？
雨幕吞没了她的背影。我展开湿透的纸，最后那行被删掉的话在雨水浸润下微微凸起，指腹抚过时，七年光阴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原来那个答案一直在这里，等一场雨，等一次笨拙的追赶，等我把“幼稚”这个词重新咽回去。而我终于明白，有些后悔不是石头沉在胃里，是针——每当想起，就轻轻扎一下，提醒你生命中曾有过如此明亮的瞬间，你本可以握住，却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