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里漏进的光，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片，精准地切在眼皮上。第十一天了。身体里的某个部分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比如胃，它按时在早上七点发出空洞的鸣叫；但另一些部分还在顽固抵抗，比如心，它总在醒来那一秒，像被扔进冰水一样猛地一缩，把那个名字连同昨晚的梦一起，沉甸甸地压上来。
我坐起身，看着那束光里飞舞的尘埃。它们那么忙，那么无谓，上上下下，毫无方向。我以前觉得这景象挺美，像微观的星河。现在只觉得，真吵。连尘埃都在忙着奔赴，而我，像被卡在时间齿轮里的一粒锈斑。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滴水，嘀嗒，嘀嗒。这声音在以前会被电视声、说话声盖过，现在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节奏。我烧水，看着水壶底部先聚起几个小气泡，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轰然翻滚，白气冲开壶盖。这多像某种情绪。起初只是心底几个细小的、不安的泡，你假装没看见。然后它们汇聚，膨胀，直到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全面沸腾，把你整个吞没。昨天在超市，看到货架上他常买的那种牌子的苏打水，我就经历了这么一场无声的沸腾。手指停在半空，最后抓了旁边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真淡，淡得像这没了他的日子。
手机安静得像个摆设。我翻了翻，上一次长篇对话的截止日期，是十一天前。往上滑，那些密集的“在干嘛”“吃了吗”“笑死我了”“想你”，像一场热病高烧时的呓语。现在烧退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疲惫。我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朋友圈是一条灰线。不是屏蔽，就是删除了。我宁愿是删除。屏蔽像一场留有余地的沉默，还有窥探的可能；删除则是一扇彻底关上的门，你连站在门外张望的资格都没有了。这很公平，我也删了。我们像两个蹩脚的清洁工，拼命擦拭对方在自己生活里存在过的痕迹，擦得越用力，那块地方就越显得突兀、干净得可疑。
中午太阳很好，我把被子抱到阳台去晒。拍打的时候，灰尘在光柱里惊慌失措地逃窜。我想起他说过，阳光的味道其实是螨虫尸体的味道。我当时嫌他煞风景，捶了他一下。现在，我用力拍打着，心里默念：死吧，都死吧。让那些一起赖床的周末、那些蒙着被子说悄悄话的深夜、那些沾着彼此气息的纤维，都在这暴烈的光里死透。被子晒得蓬松酥软，我把脸埋进去，是暖的，也是空的。没有他的味道，只有一种接近虚无的、干燥的洁净。
下午，我试图整理书架。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旧杂志，里面飘出一张电影票根，字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是哪一场电影？我们当时笑了吗，还是为了剧情争论了几句？完全想不起。那个时刻，连同那个时刻里的我，好像被这张脆弱的纸片一起带走了。我捏着它，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指。看着它飘落下去，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解脱或刺痛，只有一片麻木。原来扔掉一些东西，并不能让记忆的重量减轻分毫，它只是从眼前，挪到了心里一个更隐蔽的角落。
黄昏来得很快。我煮了一碗面，加了蛋和青菜。吃的时候，我打开了一部很吵的综艺，让那些夸张的笑声充满房间。我跟着电视里笑了两声，声音干巴巴的，落在碗沿上，又弹回来。我忽然明白了《失恋三十三天》里那句台词的意思：“如果分一次手要一个月才能不再阵痛，不再时时都想求他回头，想到他名字时不再心慌手颤，那我已经成功的走过了三分之一的路段。” 十一除以三十三，确实，差不多三分之一了。阵痛还在，求他回头的念头像退潮后的礁石，偶尔露出狰狞的一角，但大部分时间被麻木的海水淹着。想到那个名字，心还是会慌，但手不颤了。这也算进步吧，一种向麻木和疲惫缴械投降的进步。
夜深了，我关掉所有的灯，只留下屏幕一点微光。第十一天要过去了。我知道明天早上，光还是会准时切进来，水壶会照常烧开，手机依然安静。我可能还是会想起他，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但我也知道，我会像今天一样，呼吸，走动，喝水，吞咽下那些毫无味道的食物。
晨光与独白，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都是寂静的，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它们一个负责开始，一个负责清算。在这第十一日的末尾，我对自己说：你看，这一天，不也这么过来了么。然后，我躺下，等待第十二个黎明，用同样的方式，把我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