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那盆茉莉，是去年春天母亲随手插下的。枝干细弱，叶子稀疏，混在一众名贵花草里，像个怯生生的灰姑娘。母亲照料其他花儿时，也顺手给它浇点水，并未寄予厚望。谁曾想，入夏后的一个清晨，它竟悄悄绽出了第一朵花苞，洁白如玉，而后，一朵接一朵，寂静而倔强地开了满枝。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过那些艳丽却无香的大花，充盈了整个院落。我蹲在它面前，忽然觉得，这花儿像极了那些沉默着成功的人。
人们总爱惊叹于花开时的明艳，却常常忽略那细弱枝干里默默流淌的时日。如同我们镇上那位做豆腐的老陈。他的铺子藏在老街最深最窄的巷尾，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空气里终年飘着豆腥与卤水质朴的气息。老陈的活计，从不用电磨，守着祖传的石磨，一勺豆子一瓢清水，磨盘转动的声响，从凌晨两点准时响起，沉缓、均匀，像是这老街熟睡中的脉搏。黄豆要泡足时辰，浆要滤得细腻，火候要守得耐心。这些功夫，偷不得一点懒。别家豆腐早用机器量产，摆在显眼处叫卖，唯他的豆腐，总是安静地躺在铺着白纱布的竹筐里，需得识货的老主顾寻香而来。
我曾问过他，为何不换省力的法子，把铺子开到热闹处去。他擦着手，笑得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这石头磨子转得慢，可转得匀，转得透，豆子的魂儿才留得住。热闹是别人的，功夫是自己的。”这话，当时听来只觉得是固执。可每当母亲炖鱼，必定叮嘱我去老陈那儿买一方豆腐，说唯有他的豆腐经得起久炖，不散不碎，反而吸饱了汤汁，鲜嫩中带着扎实的豆香。如今，城里人开着车专门来寻他的豆腐，他的“慢”与“旧”，反倒成了最珍贵的招牌。他的成功，便是那满街的豆香，是无数个凌晨与石磨相伴的、无人喝彩的时光所酿出的芬芳。这芬芳，报偿了他的每一滴汗水，每一份坚守。
花如此，人如此，事亦如此。想起自己初学书法时，对着字帖，一笔一画，描摹的尽是焦躁。墨不是浓了就是淡了，字不是歪了就是散了。老师总说：“莫看字，先磨心。”于是便从最枯燥的“永字八法”练起，横要平，竖要直，撇捺要有锋。在同学们追求写长篇、学行草的时候，我还在与那最基本的点画纠缠。夏日里，汗水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灰影；冬日里，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笔。那段日子，毫无“成功”的光泽可言，只有日复一日的单调与自我怀疑。
直到那年春节，家中要写春联。我推辞提笔濡墨。当笔锋落在红纸上时，那些练了千万遍的点画竟自己活了过来，循着记忆中的力道与节奏游走。写出的对联虽仍稚嫩，但笔画间居然有了几分沉稳的筋骨。父亲贴在门上，看了又看，说：“这字，踏实。”那一刻，我忽然闻到了隐约的“芬芳”。那不是炫目的才华之香，而是一笔一划的墨香，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安静的气味。我方才懂得，成功之花的绽放，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奇迹，它是根茎在黑暗泥土中每一寸的延伸，是叶子在风雨里每一次的呼吸，是默默积蓄的所有养分，最终在某个恰好的时辰，凝结成花苞，坦然舒展。
原来，真正的成功，大抵都带着这般“芬芳终有报”的意味。它不张扬，不喧嚣，甚至初时并不起眼。它源于那些不为人知的浇灌——是石磨千万遍的旋转，是笔锋千万次的提按，是每一个平凡日子里不曾放弃的耕耘。当芬芳悄然散开之时，它报偿的也并非仅仅是掌声与目光，更是对那段寂寞时光最深情的告慰：你看，所有的努力，岁月都记得，并以它独特的方式，给出了回答。那朵成功的花，终究不曾辜负，那个在岁月里，默默浇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