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把书翻到第十课，今天我们全班一起诵读。”班主任的声音在晨光里稳稳落下，摊开的书页上，铅字整整齐齐地列队站着。教室里先是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纸声，接着便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叶子轻轻摩擦着秋天。
“预备——起。”她起了个头，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第一句课文从几十张嘴里同时流出来，起初还有些参差，高高低低的，像山间几条没汇拢的溪流。但很快，这些声音便自发地找寻着彼此，调整着节奏，汇成了一道宽阔平稳的河。我听着自己的声音混在里面，有点陌生，它不再只属于我的喉咙和耳朵，而是成了这片声响的森林里一根微小的枝桠，一棵会发声的草。
我们读的是朱自清的《春》。“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念到“脚步近了”的时候，我旁边的小个子男生不自觉地踮了踮脚，仿佛真的有什么轻盈的东西正在走近。后座的女生声音清脆，读到“嫩嫩的，绿绿的”时，像含着一颗薄荷糖。班主任背着手在过道间慢慢走着，她的目光拂过每个人的脸，有时在某一个音节上，全班的声音会不由自主地加重，仿佛她无声的指挥棒轻轻向下一压。我们不再是一群各自念书的学生，倒像一个忽然被调校好的乐器，每个声部都知道何时该扬起，何时该轻柔。
读到“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时，我忽然闻到了窗外飘来的真实气息——那是校园角落桂花树的味道，混着打扫过后湿润尘土的气味。书里的春天和窗外的秋天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声音是有重量的，我感觉到那些整齐划一的音节沉沉地落进教室的空气里，又把一种轻快的东西托举起来。每个人的胸腔微微振动着，这种振动通过木制的桌椅传来，连成一片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暖的颤抖。
中间有一刻，我走了神，没跟上段落。嘴张着，声音却断了。那短短的空白里，我被周围的声音包裹了，淹没着。同学们的诵读声从前后左右涌过来，托着我的书页，托着我的呼吸，我赶忙重新找回了那个句子，汇入进去。那一刻，我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心，就像离群的小鱼慌忙摆尾，终于又回到了队伍里。
四十五分钟，我们读完了一整篇课文，又从头循环了两遍。最后一遍时，几乎不需要看字了，句子自己从唇齿间流泻出来。下课铃响时，最后一句“领着我们上前去”的尾音恰好落下，教室里有一瞬间极致的安静，仿佛声音的潮水刚刚退去，留下光滑如镜的沙滩。然后，合书的声音、挪动椅子的声音、轻轻的咳嗽声才渐渐泛起。
班主任合上讲义，笑了笑：“读得不错，散了吧。”没有讲解段意，没有分析修辞，这一节课，我们只是在一起，用声音把那些字词喂养了一遍。很多年后，课文的具体字句我或许会模糊，但那四十五分钟里，几十道声线编织成的、温暖的、嗡嗡作响的共鸣，大概会一直留在某个叫做“语文课”的记忆角落里，偶尔，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