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重阳节是爷爷手心的茱萸香。天蒙蒙亮，他就带我去后山，采几枝还沾着露水的茱萸枝叶，小心地*我的衣兜。他说这香气能驱邪避灾，护我一整年。那时的我踮着脚，看他把另一枝茱萸别在奶奶的鬓边，奶奶笑着拍他，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
后来我到城里读书，重阳节变成手机日历里一个被忽略的标记。直到大三那年秋天，室友突然提议：“听说西山枫叶红了，明天重阳，咱们登高去？”我们一群年轻人挤上公交车，嘻嘻哈哈爬到山顶。迎着猎猎秋风，有人念起王维的“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那一刻，千年前的惆怅忽然穿透时光，击中了我。我悄悄给爷爷发了条消息：“重阳安康。”他很快回复：“茱萸给你留着呢。”
去年重阳，我带着三岁的女儿回乡。爷爷老了，已爬不上后山，却早托人采好了新鲜的茱萸。他颤巍巍地要给曾孙女插茱萸，孩子躲闪着跑开，被那陌生香气吓着了。爷爷的手悬在半空，有些无措。我连忙捡起掉落的茱萸枝，轻轻放进女儿的小背包：“这是太爷爷给的宝贝哦。”女儿似懂非懂地接过，爷爷的眼角又漾开菊花。
傍晚，我教女儿用彩纸折重阳糕。她捏着歪歪扭扭的纸糕，跑去塞给太爷爷：“高！步步高！”爷爷搂着她，笑得咳嗽起来。厨房里，母亲正把真正的重阳糕装盒，叮嘱我回去分给邻居。糕上的红枣拼成个“寿”字，糯米香混着桂花香，是记忆里重阳的味道。
如今的重阳，茱萸还在衣兜里散着淡淡香气，只是采撷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登高的队伍里多了无人机航拍的新风景，敬老院里响起年轻人带去的流行歌。传统未曾褪色，它只是悄然披上了新的衣裳——就像那山巅的茱萸，年年岁岁荣枯，岁岁年年根脉深长。
下山时，女儿指着远处广场上放风筝的人们：“妈妈，他们也在过重阳吗？”我顺着她的手望去，各色纸鸢正乘风而起，越飞越高。其中一只燕形风筝的尾巴上，赫然系着一小枝红艳艳的茱萸，在秋风里摇曳着，像是古老祝福向天空寄出的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