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的王宫里飘着一股陈腐的气味,像地窖里烂掉的苹果混着铁锈。老国王的鬼魂不是故事,是夜里会抓住你脚踝的冰。我的叔叔,如今的新王克劳狄斯,他的笑容总让我想起涂了蜜的刀子——甜,但下一秒就要见血。满朝文武都在笑,酒杯碰得叮当响,只有我听见那笑声底下,全是蛀空的木头在嘎吱作响。
母亲改嫁的速度快得让人心寒。她穿着新娘的衣裳,脸上却还留着父亲的葬礼该有的灰。“脆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这话我说出口,却像刀子反过来割自己的喉咙。奥菲利娅,那个眼睛像清泉的姑娘,我把她推开,说些疯话。爱情?在这鬼影幢幢的地方,它太干净,干净得像是一种背叛。我必须让她走,尽管那些伤人的话一出口,我自己也像被剥了一层皮。
戏班子来了。我让他们演一出戏,叫《贡扎古之死》。叔叔的脸在火光下变成了一块扭曲的石头,戏还没演完他就仓皇逃走。那盏灯火照亮的,不再是我的疑心,而是血淋淋的真相。可知道了真相,然后呢?走廊尽头,他正在祷告。剑就在手里,杀了他,他的灵魂就能上天堂。这算什么复仇?我要的是让他腐烂,和他犯下的罪一样臭不可闻。我收回了剑,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把复仇变成了一场精密的算计,也把正义拖延成了另一种罪过。
疯狂是我的盾牌,也是我的牢笼。我误杀了波洛涅斯,那个躲在帘子后的老糊涂虫。这下,我给了克劳狄斯一把最好的刀。他送我远去英格兰,密信里藏着叫我掉脑袋的阴谋。海风吹着,我拆开那封信,看着自己曾经的“朋友”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的名字写在送我赴死的命令旁。命运像海浪一样把我抛起来,我换了那封信,看着他们懵懂无知地走向了我该去的死亡。这感觉糟透了,比死更糟。
再回到丹麦时,一切都浸在坟墓的气息里。奥菲利娅死了,她躺在水里,鲜花缠着她的头发。她的哥哥雷欧提斯,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成了国王的新刀子。葬礼的泥土还没干,阴谋已经酿成了毒酒,磨利了毒剑。最后那场比剑,不像决斗,倒像一场献给死神的献祭。母亲喝了那杯毒酒,像喝下她盲目幸福的代价。雷欧提斯倒下了,临死前说出了真相。毒剑刺中了叔叔,也刺穿了我自己。
厅堂里越来越冷。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变慢,看着霍拉旭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一个即将结束的噩梦。“此外唯余沉默。”把故事告诉世人吧,我的朋友。至于我,这顶犹疑的冠冕太重了,它压弯了我的脖子,扭曲了我的道路。现在,我终于能把它放下了。丹麦的腐败,需要一道全新的阳光来曝晒,而那,已经是福丁布拉斯,或者别的什么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