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刚抽出点鹅黄的嫩芽,风就已经软了,不再是冬天那把刺骨的小刀,变成了一双温软又调皮的手。这样的天,不出去放风筝,像是白白糟蹋了老天的好意。
我的风筝,是只最寻常不过的沙燕,爷爷亲手扎的。竹篾子削得细细的,糊上坚韧的绵纸,用浓墨与洋红勾勒出炯炯的眼睛和舒展的翅膀。它静静靠在墙角一冬,翅膀上落满了灰尘,像个迟暮的英雄,等待着重新披挂上阵。
我爬上小阁楼,小心地把它取下来,用湿布轻轻拂去尘埃。墨线褪了些许,颜色却仿佛在幽暗里养得更沉了。我找来新的棉线,一圈圈缠在光滑的线拐子上。线轴转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在咀嚼桑叶,心里的期待也跟着一寸一寸抽长。
广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天空被各式风筝割裂成一块块流动的画布。有张牙舞爪的蜈蚣,有翩翩欲飞的蝴蝶,更多的是亮闪闪的三角塑料风筝,拖着长长的彩尾,嗡嗡作响。我的沙燕夹在中间,显得有些古旧,有些沉默。
我逆着风跑起来。风立刻灌满了我的衣衫,也仿佛一下子钻进了沙燕的骨架里。它起初有些笨拙,在地上拖曳着,不肯起来。我不气馁,只是更专注地感受手里那根线的力道——松了,便赶紧收线;紧了,就快步放线。那不像是在操控一个物件,倒像在与一个初醒的生命商量。
忽然,一股饱满的、向上的气流稳稳地托住了它。我的手一轻,只见沙燕的翅膀一抖,头猛地一昂,便稳稳地吃住了风。我赶紧放线,它便顺着那无形的阶梯,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向更高处攀升。线轴飞快地转动,发出令人愉悦的“呼呼”声。线渐渐绷直了,成了一道有力的弧,我将线拐子抵在腰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从极高极远的天空传来,经过漫长的棉线,一直震颤到我的手掌心,再到我的心口。那是一种奇妙的共鸣。
我的沙燕越飞越高,超过了嗡嗡作响的彩蝶,越过了虚张声势的蜈蚣。它飞进了一片湛蓝的、几乎没有风筝的领域。在那里,它变小了,成了一个沉稳的墨点。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它身上,它那有些褪色的红与黑,在纯粹的蓝背景下,竟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庄重与精神。它不再是我手中挣扎的玩具,而是一个真正的飞翔者。它乘着那缕我“裁”下来的春风,拥有了整片长空。风托着它,它也驾驭着风,就那么静静地、稳稳地定格在苍穹之上。
我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舍得低下。手里的线一紧一松,仿佛是我与天空之间唯一的、活生生的脉搏。我忽然觉得,飞上去的不仅仅是那只沙燕。我那颗被一个冬天困在教室和房间里的心,我那点儿关于远方的、轻飘飘的幻想,好像也都被那细细的棉线系着,送到了那片蔚蓝里。线还在我手里,但我的一部分,已经自由了。
直到夕阳给沙燕的翅膀镶上一道金边,我才开始慢慢收线。它很不情愿似的,下降得缓慢,一圈,又一圈,仿佛把高空的云气和天光也一同卷了回来。当它终于落回我手中时,翅膀摸上去是凉的,带着高处的清冽气息。我把它抱在怀里,像迎接一位远归的勇士。
回家路上,风还在轻轻地吹。我回头看看那片已恢复宁静的天空,心里是满满的。我知道,我捕住了一缕最好的春风,将它系在了我的风筝上,也系在了我年少的这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