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日光,软软地、暖暖地,像刚熬好的蜜糖,稠稠地浇在尚带料峭寒意的枝头。几株老树最先感知到这暖意,舒展开蜷了一冬的僵硬的枝条,枝桠间便漏下些碎金似的光斑来。就在这片光影交错里,那些小小的草莺儿,便成了天地间最活泼的韵脚。
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呢?仿佛是一夜之间,东风捎来的信使。先是远远的,疏疏的几声,试探似的,戳破了清晨的寂静;不多时,那啼鸣便稠密起来,叽叽喳喳,啾啾唧唧,从这一枝跳到那一枝,声音里都带着阳光的温度,脆生生的,仿佛能溅起光斑。它们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歌唱,那鸣叫里分明有一股争先恐后的劲头。你看那向阳的枝头,总是最抢手的——那里的树皮被晒得微暖,芽苞鼓胀得最快,似乎连空气都更清甜些。于是,一只刚落下脚,另一只便扑棱着翅膀挤过来,小小的身子撞在一起,又敏捷地分开,像是在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羽毛在光里闪出细碎的、锦缎般的光泽。
这“争”,并非豺狼争夺猎物那般凶狠,而是一种生命本能的热闹与。它们争的,是那一份早春最宝贵的暖意,是一处可以安然梳理羽毛、积蓄力量的安稳枝头。那份急切与活泼,恰恰是寒冬过后,对生机最直白、最热烈的礼赞。它们用翅膀和歌喉,把“向阳”二字,演绎得如此具体而生动。
枝桠是舞台,阳光是追光,而草莺便是这初春舞台上最忘情的舞者兼歌者。它们的争栖,让静默的树木陡然生动,让一片寻常的林地,瞬间变成了一部充满生之欢愉的戏剧。它们不在乎是否唱出了婉转的曲调,也不在意姿态是否优雅,只管将全部的生命力,灌注到这争得的一刻温暖里。看着它们,你便觉得,那冬日积存的沉郁心绪,仿佛也被这小小的、喧腾的生命力给啄破了,漏进来的,满是希望的光。
地上的残雪还未化尽,草芽也只是怯怯地探出头,这世界大体仍是静穆的、苍凉的。因了这高处枝头的一番“争暖”,因了那不绝于耳的“啼暖”,整个天地便陡然明亮、喧闹了起来。这景象,朴素至极,也盛大至极。它告诉你,春天从来不是平铺直叙地来的,而是被这些敏锐的小生灵,用一声声啼鸣、一次次跳跃,从尚寒的时光里,一点一点,争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