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的日子。天还没大亮，我便被母亲从被窝里叫起。她递给我一把用竹梢和芦花扎成的新扫帚，比我人还高。“角角落落都要扫到，把一年的‘晦气’都清出去。”母亲说着，已用一方蓝印花布巾包好了头。我学着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灰尘在从木格窗棂透进来的光柱里起舞，母亲的身影在蒙蒙尘雾中晃动，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扫下的积尘不能乱倒，须用簸箕盛了，集中倒在院外的沟渠边，这叫“送穷灰”。那时只觉得好玩，如今才明白，这哪里是扫尘，分明是一场郑重其事的仪式，是家家户户在年关将至时，对生活的一次拂拭，为新岁的光洁敞亮腾出空间。
真正让我感到年味撞进怀里的，是蒸年糕。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旺的，映得外公的脸膛红亮。大灶上的蒸笼摞得老高，白茫茫的水汽汹涌而出，瞬间吞没了半个厨房，空气里满是糯米粉香甜温润的气息。外公是掌勺老师傅，他总在最后一笼年糕快熟时，用筷子蘸上食用红，在糕面上点出梅花似的五个圆点。“这是‘点元宝’，盼着来年五谷丰登，福气满堂。”出笼的年糕晶莹如玉，软糯烫手，母亲会赶紧切下一小块，让我趁热吃下，说是“粘住嘴”，到了新年就不说晦气话。那滚烫的甜糯从舌尖一路暖到心底，成了我对“富足”和“甜蜜”最初始、最扎实的味觉记忆。
除夕夜的“守岁火”又是另一番光景。堂屋里的火塘早早燃起了树兜火，那是一个巨大的老树根，能慢慢地烧上一整夜。火焰舔着漆黑的塘沿，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蹿起来，又倏地隐入黑暗。一家人围坐着，谁也不提睡觉。祖母在灯下做着针线，父亲慢悠悠地讲些陈年旧事，我们小孩子则忙着把花生、红薯埋在热灰里煨。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影子在土墙上晃动、交叠。祖母说，这火不能熄，寓意着香火不断、家宅兴旺，也能驱走“年”兽，守护一家平安。后半夜，困意如山倒，我常是蜷在母亲膝边，在柴火的哔剥声与亲人的低语中沉入梦乡。那团暖烘烘的光亮，就这样守着老屋，守着团圆，也守住了我对“家”的全部眷恋。
离家多年，见过了许多璀璨夺目的烟花，却总觉得比不上元宵节河堤上那盏自己做的“兔子灯”。竹篾是外公劈的，白纸是我和妹妹一起糊的，红眼睛用剩下的点年糕的颜料涂成。里面插一支短短的蜡烛，点亮后，光晕毛茸茸的，一团温润的暖黄。我们提着它，汇入提灯*的队伍。长长的河堤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星星点点，缓缓向前。没有喧天的音乐，只有脚步声、笑语声，和着轻轻的流水声。那时不懂什么叫“祈福”，只是提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点光，跟着人流走，心里便觉得安稳、欢喜。如今想来，那缓缓流淌的光河，不就是一条人间的星河么？每一盏朴拙的灯里，都住着一份寻常人家对岁月静好最平实的祈愿。
这些散落在时光里的习俗，没有浩大的声势，却像春雨般渗入泥土，滋养了一方人的筋骨与性情。它们不是陈列馆里的标本，而是活着的气息，在扫帚拂过梁间灰尘的刹那，在年糕出笼蒸汽腾起的瞬间，在守岁火光映亮脸庞的夜晚，在河灯暖光映照水波的元宵。它们告诉我，最深沉的慰藉与最恒久的浪漫，从来不必远求，就在这烟火寻常处，在一代代人手把手传递的温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