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油锅正滋啦啦响着,是妈妈在炸茄盒。肉馅的咸香混着面粉的焦脆气,一个劲儿往客厅钻。爸爸把圆桌支在了阳台正中央,摆上洗好的葡萄、咧开嘴的石榴,还有奶奶从老家捎来的毛豆。最醒目的,当然是正中间那盒月饼,油亮亮的包装纸上印着大大的“五仁”,这是我家雷打不动的选择。
天还没全黑,月亮已经急急地悬在了楼角,像一块温润的、还没打磨完的玉。爷爷抿了一口茶,开始他每年必讲的“老黄历”:“六二年中秋,厂里就发了一块月饼,你奶奶掰成四份……”这话我们听过无数遍,但没人打断。爸爸接过话头,说起他小时候用铁皮盒子做灯笼,被蜡烛烧了底的笑话。阳台上,妈妈刚炸好的茄盒被妹妹偷偷叼走一个,烫得直哈气,一家人全笑了。这些絮叨的、重复的旧事,就像月饼里那些扎实的果仁,年年嚼,年年都有不变的香甜。
月亮终于升到了头顶,清辉洒了满桌。真正的“仪式”开始了。爸爸小心地切开月饼,金黄的馅儿露出来,冰糖块晶晶亮亮,青红丝缠缠绕绕。先递给爷爷,再递给妈妈,最后是我和妹妹。我们吃着,聊着电视里的节目,点评着今年的月亮好像特别圆。没有举杯邀明月的诗情,也没有对月怀远的惆怅,有的只是“这块冰糖好大”“给我留点橘皮”这样最家常的拌嘴。爷爷掉了颗牙,慢慢抿着月饼里的花生,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吃完月饼,身上都沾了甜腻的油手印。妹妹吵着要用手机和月亮合影,爸爸笨拙地找着角度,总把路灯也拍进去。妈妈收拾着桌子,哼起了不成调的《十五的月亮》。我看着他们,又抬头看看那轮毫无保留的圆月,忽然觉得,月亮的光,好像并不只是天上的。桌上狼藉的瓜皮果壳,空气里未散的油烟,每个人嘴边黏着的饼屑,还有那些听了八百遍的旧故事和停不下来的唠叨声——这些琐碎、真实,甚至有点吵闹的人间烟火,被月光一照,都成了暖融融的、发着光的东西。它们聚拢在这小小的阳台上,比天上的月亮更圆,更满。
今夜月满,光不光在天上,更在这方寸之间,在每一个被食物和笑语填满的缝隙里。我家的中秋,就是这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