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瓢凉水,静静泼在村口的土路上。铁蛋坐在老槐树下的磨盘上,一双眼睛被月光洗得亮亮的,紧盯着那条通向远方的路。风是凉的,带着刚收完的玉米秆的清甜气,吹得他单薄的褂子一鼓一鼓。
今天是十五,月亮圆得像个银盘。爷爷说过,月圆的时候,出门的人容易想家。铁蛋信这话。所以每个月的这一天,吃过晚饭,他总要溜达到村口来坐一会儿。其实他心里清楚,爹娘在南方的那座大城市里,厂里的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哪能记着日子回来?可他还是来,像完成一个没人规定的仪式。
远处有狗叫,铁蛋猛地挺直了背。手电筒的光晃了几下,又灭了。不是。他慢慢松了肩膀,从磨盘上溜下来,脚底搓着几颗石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伶伶的,斜斜地铺在土路上,一直爬到路边的草窠里。
他想起上次爹娘回来,也是个月亮很好的晚上。娘一把搂住他,说“我儿又长高了”,爹的大手揉着他的头发,硬硬的胡茬蹭得他脸痒。他们带回来一个会发光的小汽车,铁蛋宝贝似的藏在枕头底下,只有想得厉害时才拿出来看看。那几天,家里的烟囱总是早早地就冒烟,笑声能把屋顶的瓦片掀起来。可三天一过,门口的那只旧旅行袋又塞得鼓鼓囊囊了。
露水悄悄下来了,铁蛋觉得膝盖有些凉。他换了个姿势,抱着腿。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动,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村子里静极了,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墙角“唧唧”地吟唱。
忽然,路的尽头好像有光闪了一下。铁蛋“噌”地站起来,心咚咚地撞着胸口。他眯起眼,极力分辨着。是车灯!虽然很远,但那移动的光点越来越清楚。他往前走了几步,踩进了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又停住了。万一是过路的车呢?他缩回老槐树的影子里,手指抠着粗糙的树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束光。
车近了,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颠颠簸簸地开过来,“吱呀”一声在村口的老井边停住。铁蛋屏住了呼吸。车门“哗啦”打开,下来几个人影,提着大包小包,说笑着往村里走。不是爹娘。中巴车喘着粗气,重新开走了,卷起一阵淡淡的尘土,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
铁蛋还站着。月光把他的身影投在磨盘上,小小的一团。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显得更亮、更清冷。他拍拍*上的土,转身往村里走。影子这回跑到了他前面,长长的,领着他回家。
走到自家院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和磨盘静静地浸在月光里,空荡荡的。他知道,下个月十五,月亮再圆的时候,那个身影还会出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