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时光撕开一个口子。我撞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巷子口的榕树下，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一朵歪扭的玫瑰花。白衬衫的袖口沾了灰，侧脸被树叶割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我踢着石子经过，石子“哒”一声滚到他手边。他抬起头，眼睛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没说话，只是把粉笔递过来。我接过，在他那朵花旁边，画了一个更丑的太阳。
后来知道，他叫小蕗。名字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倔强的生僻。我们成了“蕗友”——他发明的词，说是“路过人间的朋友”。放学后总在那棵榕树下碰头，分享一包五毛钱的辣条，或者他不知从哪摘来的酸涩野果。他书包里永远揣着半本皱巴巴的漫画书，和一支写不出水的钢笔。他说那支笔有魔法，写下的字只有真心人才能看见。我笑他非主流，他却很认真地在我的手心画了个符号：ღ。笔尖干涩，划过皮肤有点痒。“这是保护符。”他说，“就算以后永不相见，这个符号也会让宇宙记得我们路过彼此。”
毕业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拍完毕业照那天，我们最后去了一次榕树下。他第一次说起了家里的事，父母吵着要分开，他要跟着妈妈去很远的南方。话断断续续，像坏掉的收音机。他用力在那个“ღ”符号旁边，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怺芣狆見べの】。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走了啊。”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那片金红色的夕阳里，和往常每一次分别没什么不同。
很多年后，我回到老巷。榕树还在，水泥地早就重新铺过了，干净得什么都没有。那个夏天，那朵歪扭的花，那个干涩的符号，那行看不懂的“火星文”，都被时间的砂浆抹平了。可当我站定，黄昏的光以同样的角度切下来时，手心里忽然传来熟悉的痒。仿佛那支写不出水的钢笔，隔了漫长的岁月，终于显形出了它当年笨拙的魔法。原来他早就告诉过我答案——那些用粉笔和真心写下的，看不懂的，才是永久不中的箭靶，靶心是我们共同路过却永不复返的十六岁。风一吹，耳边还是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走了啊。”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