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那棵老梧桐,什么时候落下了第一片叶子呢?没人瞧见。只记得那天扫院子时,忽地发现青石板缝里嵌着一角蜷曲的枯黄,叶脉还硬挺着,边缘却已脆得像烘过的蝉翼。我蹲下身拾起它时,风正巧路过,满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悄悄传着话——要变天了。
其实秋天从来不是突然来的。它先是趁夜里,在草尖上凝一颗凉沁沁的露;再是清晨推窗时,那股爽利得像井水镇过的风;最后才是叶子,一片,两片,不慌不忙地辞别枝头。梧桐叶宽大,落在地上啪嗒一声,有分量;银杏精致,转着圈儿飘下来,满院子金箔似的;枫叶最是性急,还没等霜催,颊上就泛了红晕。捡叶子的成了常客,隔壁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每天兜一裙摆的斑斓回家,说要夹在课本里,把秋天留住。
抬头看天,这才发觉云也不同了。夏天的云是堆得厚厚的棉山,沉甸甸地压着;秋云却薄了,淡了,丝丝缕缕地悬着,像谁用极淡的墨在青瓷底子上扫了几笔。日光透过云隙落下来,不再是白花花的晃眼,而是澄澈的、蜂蜜色的光柱,斜斜地切过巷子,把瓦檐的影子拉得老长。鸽子飞过去,翅尖掠过云影,那影子便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缓缓地流,仿佛天空与大地正借着光与影,悠悠地对谈。
最妙是日头偏西时。我常搬个小竹椅坐在檐下,看西天如何煮一锅霞。初时是蟹壳青混着鱼肚白,渐渐渗进橘黄,又调入胭脂红,最后淬成一片融融的绛紫。云被染透了,边缘镶着灿灿的金,形态也娇慵,有的像展翼的凤,有的似游走的鲤。而地上的影子呢?屋影、树影、电线杆斜斜的影,都浸在这片暖光里,界限模糊了,味道却醇厚了。这时风来,叶子又落几片,擦着地皮沙沙地响,那声音干爽爽的,竟也和云影一般,悠悠地拖得很长很长。
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闲云潭影日悠悠”。他们真是懂得秋的,不写喧哗,只写这云与影的“悠悠”——一种不慌不忙的、亘古如斯的节奏。一叶知秋,知的或许不只是季节的轮替,更是这样一种心境:繁华渐次沉静下来,热闹慢慢归于平淡,像茶喝到第二泡,香气内敛了,余味却绵长。你看那叶子,落了便落了,并不哀戚,只在风里打个旋,从容得很;云影呢,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从不说自己属于谁,却把天空和大地都衬得愈发高远、疏朗。
夜渐深时,月色也好。清泠泠的,水似的泻了一地,云影在月光里淡成了纱,叶子在石阶上铺成朦胧的斑驳。我回屋前又望了一眼,老梧桐沉默地站着,枝丫间漏下碎碎的月光。明天该有更多落叶吧?而云,想必还会悠悠地踱过天际。这一叶,一云,一影,仿佛都在说着同一件事——关于时光,关于消长,关于一种不必言说的、天长地久的安然。
关上门时,衣角带进一片小小的银杏叶。我把它搁在窗台上,和那些悄悄话一起,眠进秋的影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