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厨房就窸窸窣窣响开了。我揉着眼睛下楼,正撞见奶奶把一大盆碧青的粽叶泡进水里。那叶子宽宽的,还带着山野间沾来的露水气,一股清冽的、略带些苦味的香,一下子就把人裹住了。奶奶说:“来,今天教你包粽子。”
糯米是昨夜就泡上的,现在一粒粒饱满玉润,捞起来堆在盆里像座小雪丘。红枣赤红发亮,蜜枣金黄透亮,还有咸蛋黄,油汪汪的。奶奶坐在小凳上,拿起两片粽叶,轻轻一叠,手腕一转,就成了一个尖尖的漏斗。“手要这样,捏紧了,米才不会漏。”她示范着。我学着她的样子,可那叶子在我手里就像条不听话的鱼,滑来滑去,要么就是口子敞着,米“沙沙”地往下掉。奶奶也不急,握住我的手,慢慢帮我折好那个角。她的手很糙,硌人,却暖得很稳当。
奶奶边包边唠叨:“你太婆包粽子才叫好看,四个角挺挺的,用马莲草一扎,活脱脱一个个小包袱。”她捏起一根棉线,牙齿咬住一头,另一头在指间飞快缠绕、打结,动作麻利得像变戏法。我好不容易包出一个,却歪歪扭扭,活像个饿瘪了的肚子。奶奶笑着接过去,也不拆,只是抽紧线绳,又理了理叶子,那粽子竟也精神了些。“多练练就好啦,”她说,“我们小时候,哪年端午前不是这么练过来的。”
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唱起来了。包好的粽子被一个个请进去,水汽蒸腾,满屋子弥漫开难以言喻的香气。那是粽叶的清香、糯米的甜香、枣子的蜜香被热气一逼,全都交融在一起,浓郁得化不开。我守着锅,看白茫茫的水汽扑上窗玻璃,心里也跟着温温润润的。
等待是最难熬的。终于,奶奶掀开锅盖,一团白雾“轰”地腾起。待雾气散些,只见一锅粽子挨挨挤挤,碧绿的叶已转为深沉的墨绿,油亮亮的。捞一个,剪开绳子,剥开叶片,糯米已经紧紧抱成一团,晶莹剔透,嵌着红艳艳的枣。吹着气咬一口,黏糯香甜,直烫到心里去。奶奶不吃,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狼吞虎咽:“慢点,都是你的。”
我忽然想起点什么,问:“奶奶,为什么咱们年年都要自己包呢?买的多省事。”奶奶擦了擦手,看着锅里剩下的粽子,慢慢说:“买的,哪有这个味道?这叶子,是我托人从老家乡下带来的;这米,你爷爷一粒粒挑的。手指尖记得住这个味道,心里才踏实。以后啊,你也要学会,别忘了。”
我点点头,嘴里满是甜糯,心里也沉甸甸的。厨房里,那股混合着时光与亲情的粽叶香,仿佛永远不会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