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着满满一桶刚挤好的新鲜牛奶，小姑娘阿雅踏上了回家的月光小路。桶是旧的杉木桶，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的软垫上，奶香却一阵阵飘上来，甜丝丝的。月亮像个刚擦亮的大银盘，挂在山坳坳的树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随着步子一摇一晃。
走着走着，阿雅的心思就和桶里晃荡的牛奶一样，漾开了花儿。她开始盘算：“这桶牛奶可真不少，隔壁张婶说过，城里的鲜奶能卖好价钱。等明天一早，我就把它提到集市去……嗯，卖了牛奶的钱，我先去买那只眼馋了好久的红头绳，对，就是杂货铺李婆婆窗边挂着的那根，系在辫子上，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多神气！”
月光温柔地洒在她仰起的小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根红头绳。“买了头绳，钱应该还有剩……剩下的钱，够买三只，不，说不定能买五只小绒鸡呢！毛茸茸的，黄的像绒球，黑的像小煤球，放在后院篱笆边养着，每天喂它们吃谷子，听它们‘叽叽叽’地叫。”想到这里，她几乎要笑出声来，脚步也轻快起来，头顶的奶桶也跟着轻轻摇晃。
“小绒鸡长得快，等到秋天，就能下蛋啦！一天收好几个蛋，圆滚滚的，热乎乎的。鸡蛋我也攒起来，不急着吃，攒够一大篮，也提到集市去卖。那时候，鸡蛋的价钱可能更好呢……卖了鸡蛋，我就有更多的钱，也许……也许就能买下那只浅蓝色带小白花的布，请村头的裁缝王姑姑给我做一件新衣裳！过年过节穿上，大伙儿准夸我俊。”
她越想越美，仿佛已经穿上了新衣，周围是啧啧的称赞声。小路的转角有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她往常都记得要绕开，可这会儿心思全在未来的好光景里，脚下便忘了留神。“等到再过年，我说不定能攒下更多的钱，那时候，我就能……”
“哎呀！”念头还没飘完，脚尖结结实实地绊在了石头上。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头顶瞬间失去了平衡。“哐当——哗啦！”杉木桶从她头上翻了下来，重重地砸在硬土路上，又弹开滚了两圈。那桶浓白的、泛着月光色泽的牛奶，顷刻间泼洒得一干二净，全都渗进了干燥的尘土里，只留下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和空气里陡然浓烈的奶腥气。
阿雅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空了的木桶和那片迅速被泥土吞噬的奶渍。月光依旧明亮，照着她发呆的脸。刚才那些五彩斑斓的梦——红头绳、小绒鸡、成篮的鸡蛋、蓝底白花的新衣裳——就像阳光下好看的肥皂泡，“噗”地一下，全没了踪影。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在低声鸣叫。
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捡起空木桶。桶壁上还挂着几滴倔强的奶珠，慢慢地往下滑。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哭，只是很小声地、像对自己说似的嘟囔了一句：“呀，梦做得太快，脚底下就跟不上了。”
月光把她和她的空桶，还有那道长长的影子，一起送回了家。窗子里透出温暖的黄光，妈妈正在灶边忙碌。今晚的梦，是泼洒在月光小路上了。至于明天？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还得早早起来，去挤新一天的牛奶。不过下次走路，她大概会先把脚下的路看清。月光下的梦很美，但路，总得一步一步，稳稳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