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娜举着马灯的手微微颤抖，昏黄的光晕在五个熟睡的亲生子女和两个蜷缩着的浅黄头发的小脑袋上来回晃动。渔网还在修补，风浪的余威拍打着小屋，但此刻屋里最响的，是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丈夫的沉默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她胸口。她想起他刚才进门时，身上海水的咸腥气和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可当他看到西蒙的两个孩子，那双被海风磨砺得粗糙的大手僵在半空，古铜色的脸上先是震惊，而后是深深的忧虑，最后化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融进了炉火噼啪的声响里。“哦，我们……我们总能熬过去的！”这句话他说得那么用力，像是从胸膛最深处挤出来的。桑娜知道，“熬”这个字，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也许是更少的黑面包，更稀的鱼汤，是丈夫要在更凶险的天气里出海，是自己彻夜补网时更加酸涩的眼睛。
日子果然像拉紧的渔网一样勒人。黑面包变得更小、更硬，分到每人手里，往往只有薄薄一片。菜汤里难得见到几点油星，鱼更是成了稀罕物。桑娜自己的那份，常常偷偷掰下一半，混进那两个孩子的碗里。她看着七个挨挨挤挤的小脑袋围在破木桌前，争先恐后地舔着空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欣慰的是孩子们都没病没灾地“熬”着，酸楚的是那份总也填不饱的饥饿。丈夫的背脊似乎更弯了，出海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来的时间却越来越晚。每次听到门响，桑娜都会心惊肉跳地冲过去，直到看见那张疲惫却安然的脸，那颗悬着的心才敢落下。
最让她揪心的是那个西蒙家的小女儿。也许是早产的缘故，她比别的孩子都瘦弱，夜里常常惊醒，发出小猫一样细弱的哭声。这时，桑娜便会轻轻起身，把她搂在怀里，哼着连自己都忘了调子的歌谣，在狭窄的地板上踱步。微弱的星光透过破帆布补丁的窗户渗进来，照着她柔和却坚毅的侧脸。怀里的小生命渐渐平息，重新熟睡，桑娜望着窗外漆黑汹涌的大海，想着生死未卜的丈夫，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恐惧与温柔的情绪将她淹没。但她从没后悔过那个深夜的决定。
有一次，渔获格外少，丈夫空着大半的网回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家里几乎断了粮。最小的儿子饿得直哭，桑娜的亲生女儿仰着小脸问：“妈妈，西蒙阿姨的孩子，为什么要住在我们家？我……我饿。”那一刻，桑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她蹲下身，把女儿和西蒙的儿子一起揽进怀里，他们的肋骨硌得她生疼。她声音沙哑却清晰：“孩子，因为他们没有了妈妈。我们虽然穷，但我们的心不能穷。我们是一家人，就得一起‘熬’。”丈夫在一旁闷头听着，忽然站起身，拿起墙角一个还算完好的木碗，默默走了出去。过了很久，他端回来一碗用旧渔具跟邻船换的、少得可怜的麦糊。
生活依然艰难，暴风雨、疾病、饥饿的阴影从未远离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在这个破旧渔屋里，有些东西却在悄悄生长。桑娜的孩子们渐渐习惯了多出来的弟弟妹妹，会把自己捡到的贝壳分给他们。西蒙的儿子有一次怯生生地拉住桑娜的衣角，叫了一声含糊的“妈”。桑娜的丈夫话依然不多，但每次修补渔网时，他会把最暖和的位置让给那两个浅黄头发的小家伙。那份最初的沉重抉择，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竟沉淀出一种比血缘更牢固的亲情。炉火依旧不旺，却足够照亮依偎在一起的九个身影，也温暖着这个在惊涛骇浪中紧紧相依的、叫作“家”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