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墨黑墨黑的,像是谁打翻了砚台。星星倒是不少,一颗一颗,冷冷地钉在那儿,亮得有些扎眼。都说今夜星河要搭桥,可我望了许久,只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光。那光不流动,不闪烁,只是静静地悬着,隔着一整片无法泅渡的虚空,把我和一些东西,远远地隔开。
这安静让人心慌。往常的夜里,总有车声、风声,或者隔壁隐约的电视声垫着底,心是实的。今晚却不同,万籁都收了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一场古老的戏码上演。唯独我,像个误入后台的看客,站在不该站的暗处,手里攥着的,不是戏票,是一把潮乎乎的、过了期的票根。
那些票根上,字迹早就模糊了。可指尖摩挲上去,还能感觉到一些凹凸的痕迹。是哪一年的呢?记不清了。只记得也是这样的夜晚,风里带着刚下过雨的青草气,我们挤在阳台上,找那颗最亮的星。你说那颗星旁边微微发红的小点,就是鹊桥的灯火。我笑你傻,心里却当真信了。那时的星河,不是这样静默的,它在耳边哗哗地流着,像一条温暖的、发光的河,把我们的话,我们的笑,都卷了进去,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阳台上的茉莉,今年又开了。香气一阵浓一阵淡的,乘着夜风飘进来,缠在手腕上,凉丝丝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细线。这香气是有记忆的,它一来,就把那个夏夜也带来了。空气里的湿度,皮肤上的温度,还有你白衬衫上那股干净的肥皂味,全都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我闭上眼,那气息就围拢过来,比眼前的黑夜更真实,更具体。可一睁眼,还是这片沉甸甸的、纹丝不动的星空。香气是过去的,星空是现在的,我站在它们中间,像个无所适从的摆渡人,找不到岸。
回忆这东西,久了,就成了一座孤岛。你明明知道它就在对岸,轮廓在暮色里还看得分明,甚至哪处有棵歪脖子树,哪块礁石上刻过字,都还记得。可你就是过不去。没有船,也没有桥。只有这片名为“如今”的、漆黑的水域,横在中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你只能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荒滩上,望着,望着。望到眼睛酸了,那岛上的灯火,也不知是真实,还是自己眼里泛起的雾。
远处不知哪家,隐隐传来极轻的笑语,很快又散了。那一点人间的暖意,更衬得这屋子空。桌上的茶早已凉透,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叶子,安安静静的,不再有丝毫翻滚的可能。像某些情绪,沸腾过,灼热过,最后也只能这样沉沉地落定,再无波澜。
星河依旧静默。它看过太多的相逢,也默许了太多的别离。它只是一条亘古的光带,不负责传递消息,也不承担慰藉的功能。它存在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了映照出人间这一点望眼欲穿的渺小与徒劳。鹊桥的故事,大概只是个善良的谎言,哄着世上所有隔岸相望的人,在这样一个夜晚,还能有个理由抬起头,让目光有个可以搁置的地方。
夜更深了,星光似乎也黯淡了一些。我与回忆,依旧隔岸对峙着。没有呼喊,因为知道没有回应;也没有叹息,因为连叹息都显得多余。就这样吧,在这星河静默的夜晚,我知道你在那儿,你也知道我在这儿。中间这道无法跨越的天河,它叫时光。我们各自守着一段被它冲刷过的河岸,便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处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