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心头想，缘是命中线。我的梦里，总悬着一幅画不完的卷轴——那卷轴是半透明的云丝织就，边缘泛着星子似的微光，静静浮在一片暖昧不明的虚空里。我执着一支没有蘸墨的笔，却能在那纸上勾出痕迹。笔尖落下，先是一缕风，带着初春柳芽的痒，从纸面这头溜到那头，留下一道淡青色的、水波似的纹。风过处，纸便活了，有了呼吸的起伏。
缘起于这缕风。风催出了一点墨，墨不是黑的，是晕开的靛蓝里掺着银粉，像深夜的海映着碎月。那墨点自己会走，逶迤着，生长着，渐渐成了蜿蜒的路径。路上凭空生出些脚印，浅浅的，看不清是谁的，却一个接一个，朝着雾霭深处去。我知道，那是引子，引着我去遇见。
我便顺着走。路的两旁，景致是随着心意变的。想见山，便有青石的轮廓从纸底涌起，敷上苍苔的绿与秋叶的黄，层次是用水渍染开的，并非实在的筋骨，却自有巍峨的意境。想见水，脚下便潺潺起来，一脉清泉凭空淌出，水声是细笔勾出的颤音，泠泠淙淙，看得见声响的波纹。山水之间，缺个人。念头刚动，远处桥的拱背上，就多了一个背影。穿着烟灰的长衫，像一笔淡墨泼就的，影影绰绰，看不真切面容。可心里知道，那是要等的缘。
我不急着追上前。梦里的缘，近了怕散，远了怕淡。就这样隔着三五尺纸上的距离，看他袖口飘出一只白鹤，鹤翅扇动间，抖落几片羽毛，化成了更小的蝶，蝶又散作光尘，光尘融入渐次点亮的万家灯火——那灯火原是纸上一颗颗针尖大的金粉，此刻却煌煌地暖了起来，映得那背影也镀了层柔边。这便是相伴了，无需言语，无需并肩，同在這一纸幻境里，共着同一片由虚转实的光影，便是最深切的交集。
纸上的夜渐渐深浓，墨色晕染得更开。忽然起了雾，乳白的，丝絮般的，从四边漫进来，淹了山脚，没了小桥，那背影也淡去了，像一滴墨落回清水里，散得无影无踪。心里却不觉怅惘，反有莫名的圆满。笔下的卷轴开始缓缓收拢，那些山水、灯火、鹤影，都叠进越来越厚的云丝里，最后缩成掌心一点温润的光斑，倏忽不见。
我醒了，手里空空，眼底却还留着那一片靛蓝与银辉交织的残像。梦里的缘，不曾相约，亦无须道别。它只是一场由我执笔、却又不完全由*控的造境。笔在我手，而纸上的世界自有其呼吸与逻辑。那缘，是风动的结果，是墨迹自行的奔赴，是隔着恰到好处距离的一次共在。它存在过，在那一纸由心念铺就、却被梦境赋予自主生命的幻境里，真实地发生，又轻盈地消散。这便够了，梦之所以为梦，缘之所以为缘，大约就在这“绘”的主动与“幻”的莫测之间，在那既属于我又超出我的、一片淋漓的水墨山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