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被一条河抱着,河叫秋水河。名字土,却贴切——只有秋天的水,才配得上这般从容悠长的气度。夏日的河水是急躁的,混着黄泥,一股脑儿向下游冲。秋日一来,水便瘦了下来,清了下来,流速也慢得像是舍不得走。天,忽然就高了,远了,是一种澄澈的、淡淡的蓝,像一块巨大的、凉沁沁的玉,温润地覆在田野与屋瓦之上。水呢,便将这天色一滴不剩地全盛在了自己的怀里,于是水天便连成了一片,分不清边界。这便是“秋水长天”了,古人说的,原来就在我眼前。
这长天秋水之间,是泼洒开的、无边无际的橙黄。
最先黄起来的是稻田。风一过,稻浪便从山脚一直滚到河边,沙沙地响,那是谷粒互相摩擦的、沉甸甸的声音。那黄,是金质的,带着太阳晒透了的暖香。接着,是坡上的橘子林。累累的果实,把枝条压得弯弯的,藏在墨绿的叶间,像一盏盏羞涩的小灯笼。走近了看,那橙黄更浓,皮儿亮汪汪的,仿佛能照见人影。这还不够,河岸的老乌桕树,经了霜,叶子便由绿泛红,再透出橘黄,一树斑斓,倒映在平静的秋水里,河水便也染上了颜色,成了一条流动的彩绸。
这颜色是有味道的。新米上甑,木桶盖边缘冒出白汽,那股清甜扎实的香气,是稻子一生阳光雨露的结晶。橘子剥开的刹那,微酸清甜的雾气,能溅得人眉眼一亮。就连空气里,也满满是柴火灶炖煮的、瓜薯豆角的丰腴气息。家家屋檐下,都挂起了串串红椒和金色的玉米,晾晒在篾席上的萝卜条泛着象牙白——这橙黄的画卷里,便又点缀上这些跳跃的、活泼的色块。
人在这样的秋天里,心也跟着静了,实了。老人们喜欢坐在河边的石埠头,守着满河的霞光,一坐就是半晌。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看水,看天,看对岸那一片熟透了的原野。那眼神,跟这秋水一样深长,一样安然,仿佛一生的岁月,都在这橙黄里得到了妥帖的安放。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则忙着在收割后的田里拾稻穗,在橘子林里穿梭,帮着大人将一年的丰饶,一筐一筐地搬回家。
秋水静静地流,长天默默地蓝,故乡就安稳地睡在这片无边无际、温暖而厚重的橙黄里。这颜色,不是凋敝的前奏,而是一场盛大收获后,最满足、最踏实的酣眠。它是终点,也是起点,是故乡土地上,一年一度,最深沉、最熨帖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