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窗外飘着细盐似的雪。老家的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啪的一声，像把时间烫了个小洞。爷爷坐在藤椅里，膝盖上盖着旧军大衣，他对着小方桌上的一盘棋，已经怔怔地看了半个下午。
那是一盘残局。棋盘是手画的，格子有些歪斜；棋子是捡来的鹅卵石和瓶盖，爷爷用毛笔细细地写了“車”、“馬”、“炮”。这棋，自我记事起就摆在那儿，仿佛堂屋里一件沉默的家具。小时候我问过：“爷爷，这棋怎么老不下完？”他总是摸摸我的头，眼睛望着门外很远的地方，说：“等你长大，等你爸回来，咱们接着下。”
爸爸今年又没回来。他在电话里说项目赶工，火车票难买。爷爷在电话这头“嗯嗯”地应着，说“工作要紧”，放下电话后，却在那盘棋前坐得更久了。炉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个佝偻的问号。
我搬个小凳，坐到他对面。“爷爷，我陪您下完吧。”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不懂，这棋……不是你爸，下不出那个味道。”他拿起一个“車”——那其实是个扁平的黑色鹅卵石，在手里摩挲着，讲起了老早以前的事。
他说，爸爸像我这么大时，是个急性子，下棋总想三步并作两步，老被他用“巡河炮”杀得丢盔弃甲。每次输了，爸爸就气得满脸通红，非要拽着他“再来一盘”。后来爸爸去城里读书、工作，每年回来，爷俩总要在这火盆边摆开阵仗。爸爸的棋风越来越稳，有时能赢上一两盘了。爷爷说最后那盘棋，是前年春节下的，下到一半，爸爸接到公司电话，匆匆走了，说“明年回来一定下完”。棋子就那么摆着，像一群被冻住的话，在棋盘上站成了沉默的阵型。
“你爸这一步‘马跳边陲’，走得险，”爷爷指着棋盘上一个瓶盖棋子，“他是想出其不意。我该‘平炮兑車’呢，还是‘飞象固防’？”他像是在问我，又像在问自己。火光在他皱纹里跳跃，那些深沟似的皱纹，忽然变成了棋盘的延伸。
我忽然懂了。这盘棋哪里是棋呢？它是爷爷用时间和等待，一点点搓成的绳子。这头系着这间炉火温暖的堂屋，那头系着城市高楼里一盏迟归的灯。每一个棋子，都是一个没说完的期盼；每一次沉吟，都是一句无声的念叨。它不需要下完，或者说，它永远也下不完——只要牵挂还在，这盘棋就会一直摆下去，等那个远行的人，回来续上中断的步子。
雪还在下，悄悄覆盖着屋外的路。炉火噼啪，温暖而固执地亮着。我和爷爷都没再说话，守着这盘未下完的棋，守着这方寸之间，一场无声的、漫长的团聚。棋子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只要一直等下去，那个缺席的对手，就会推开吱呀的木门，带着一身寒气，笑着说：“爸，该谁走了？”